6 卞城王

死亡永远无法把你带走
你只是换了一种生存方式
同我相处在乌岩村的幽静里
今年清明节前夕
我红尘仆仆赶回故乡
在你淌过的每条泥沟里寻找
在你劳作过的每个土岗上寻找
在你开垦过的竹林里寻找
在你种植的栗子树上寻找
在你摘过的茶园林里寻找
在你担着粪便走过的田埂里寻找
父亲你离开都快八年了
花谢花开冬去春来恍惚梦境
眼前一切的一切没有任何变化
情人谷还是那样幽静苍翠
美女山还是那样奇峰陡峭
乌岩溪还是那样清泉潺潺
我睡在你躺过的木床
我坐在你用过的竹椅
我扛起你种菜用过的锄头
我披戴你梦中用过的蓑衣
我造访你管理过的乌岩庙
我用你的双手砍柴锯树摘茶叶
用你的嘴巴去狂饮华山下冰凉的泉水
用你的双脚去丈量山村的角角落落
用你的喜怒哀乐去直面生活的艰辛
你就在我走过看过用过的万物中照面
时间不会流逝
像一座沉默的古堡
流逝的是我们的躯体
像地壳下的暗流

7 泰山王

彩蝶在金黄色的油菜花里翩翩起舞
蜜蜂在粉红色的桃花丛中兢兢业业
小鸟在幽静的山谷里啾啾喳喳
懒汉扛起锄头爬山越岭去翻找竹笋
伛偻的母亲在茶叶丛里飞快的采摘
我独自穿过冷僻清净的村庄
走进村口柏松森森的墓园
来到你的墓碑面前弯腰
清理石碑上的灰尘杂草
去年带给你喝的老酒瓶斜靠着
不知那个口味你喜欢否
咱兄弟俩个确实比较小气
这酒没有你平时喝的醇厚
看着你被病魔削瘦的照片
往事就像成群黄蜂纠缠心头
周围都是你生前的哥们
你在这里应该不孤单吧
你们这些不朽的逝者
死亡是你们的重生
我们这些困在红尘中的众生
对你们这些超脱者能有何求
你们的情感沉淀在我们的深层
充盈着我们生活的意义
你们这些超脱的离世者
同我们在红尘中奔波的蝼蚁
共同拼凑成丰饶的世界
大家世代守护着幽静的山村
我们白天在田间辛勤劳作
你们欣赏着我们打理的庄稼
在寂静的夜晚当我们进入梦乡
你们偷偷地爬潜入一个个孤独的梦里
对我们诉说着千言万语
尘世间流离颠沛者心里
最刻骨铭心的情感就是
对亲人剪不断理还乱的怀念
你们给漂泊的灵魂荒芜的果园里
播钟下奇花异果的种子
你们赐给我们的生活色彩和旋律
思念亲人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你们在人间留下的欢颜笑语
融合在我们的血液里
我们并不孤苦伶仃
我们的生活被你们渲染着
是你们这些活生生的离世者
而不是那些空洞的神邸们
带我们穿过日常生活的荆棘丛
当我们哪一天累了
步入你们的后尘
进入永恒的富乐之中
我们将把希望留在新生者
我们来自大地又将归于大地
父亲我知道
我们不管走得多么远
飞得多么高
最终却将回到这里安息
死者永远在生者的血液里
就像“过去”在“现在”的肉体里
我们其实就是一个圆满的生命体


8 都市王

父亲，当年你的死亡离我那么近
像熊熊烈火把单薄的灵魂炙烤
我对你的思念太过浓烈
脆弱的肉体没有勇气畅饮
但又担忧人的感情太过脆弱
岁月的遗忘终将吞噬你的形象
当一切都化为乌有
我思念的翅膀太过单薄
又将如何穿越岁月
阴冷迷茫的河谷
把你带回我的身边
所以想写一首挽歌
来收藏我对你的思念
但是千头万绪在心头汹涌
却发现语言是如此惨白无力
怎能盛装狂风暴雨的情感
每次提笔只留下残章断片
于是我把感情的葡萄收藏
冰封在地窖里等待发酵
希望时间酝酿成醇香的美酒
但是每当清明节端午节期间
我都彷徨在地窖周围
希望能打开品尝
但是都犹豫不决
谁知道人生如梦
一忽悠就是八年光阴

9 平等王

父亲，今天我举着锉刀
挖掘我灵魂深处
最黑暗的深邃
我真的无法直面
灵魂里可怕的寂寞和孤独
是否我就是为了雕刻
这座纠结八年的哀歌
完成后再把它扔到
荒淼的大海被海浪吞没
这样可以把你彻底的遗忘
我的灵魂从此可以最终的解脱
难道我的感情就是如此的虚伪
就像沙漠里堆垒的城堡
当狂风暴雨过去后
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黄沙吗
当我今夜打开记忆的地窖
狂饮完酝酿八年的美酒
对于未来的岁月还剩什么
父亲，是否让我放下手上的锉刀
把这半成品的断章残句
重新收回记忆的地堡里
等待不会消失的下一个忌日
但是这一切如同永恒大海上
漂浮的泡沫，对你何用
父亲，你不在时间中
在永恒的宁静安详中
但是你必须被我攥回时间中
随着我的思念不停的变化
在我的梦境中在我的生活中
重新接受时间的煎熬
才能走进我的世界
我是如此的贪婪
想要在诗歌的流水中雕刻你的永恒
不不不，所有的写作都是徒劳
就像水里捞月雾里看花
你已经有你自己的永恒
被永远地镌刻在土地上
成为宁静优美山村的一部分

10 转轮王

谁说部分就不可以拥抱整体
谁说生就不能领悟着
死亡的全部奥秘
佛说一朵花里就蕴含
整个宇宙的密码
一个人就可以经历
整个宇宙的生灭
明知是螳螂还要怒臂挡车
明知是刀山还要飞蛾扑火
对不可为而为之
是我们人生最大的价值意义
我们所思所想所痛所苦所欢所乐
都成了世界不可或缺的部件
就象我用这虚伪苍白的文字
为我的父亲建立一座海市蜃楼
不是我们在言说世界
而是我们言说的一切成了世界
我们又有什么好失望愁苦悲哀的
就连我们的失望、愁苦、悲哀
也都滋生进世界的肌肉里
我们怎么不欣喜若狂
只要我们走过必留有痕迹
只要我们喊过必有回音
我们来到世上不是欣赏风景
而是让自己成为燃烧的风景
我写挽歌的八年光景的折磨
已经融合进我人生的土壤里
包括我所写下的这首血肉之歌
都嵌入这个丰饶的世界里
为什么要对不可言说
保持沉默
难道不正是我们对它的言说
才孕育世界最精彩绝伦的花朵
死亡重构着我们的人生
我们的写作是绝望的呐喊
是对人生的一种救赎
是最刻苦铭心的章节

父亲，你的忌日就要来临
我两手空空拿什么来祭奠你
用这首虚情假意被人唾弃的诗章
它是向死之歌更是朝生之歌

它有一朵石斛兰的重量
和一条河流的永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