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晨光咬破蚕茧时 
巷尾的豆腐车正碾过露水 
竹匾里青豆翻身压碎薄霜 
像日子在笸箩里窸窣作响
二
茶摊铜壶吞吐白雾 
在藤椅扶手上烫出印痕 
穿堂风偷走半盏碧螺春 
老裁缝的软尺蜷成问号
三
油纸伞骨撑开梅雨季 
绿潮爬上阿婆的蓝布衫 
腌菜坛咕咚吞下月光 
发酵出盐霜色的黄昏
四
蜂窝煤烙红霜降的夜 
铝锅沿溢出米浆的叹息 
晾衣绳上补丁摞着补丁 
针脚里游着漏网的星辉
五
竹篾在篾匠指腹刻舟 
三十载沉浮在手心搁浅 
他数着伤口说： 
"破篾要顺着青，逆着疼"
六
卖糖画的老人转着铜勺 
糖稀流淌成琥珀河 
孩童举着凤凰追蝴蝶 
蝉蜕在树皮上筑巢
七
剃头挑子晃过石板路 
铜盆盛满碎发的银河 
推子开合如燕剪柳 
剪碎镜中重叠的容颜
八
中药铺的戥子称光阴 
当归三钱，远志半两 
紫苏叶裹着陈年旧疾 
在陶罐里熬成家书
九
茶垢在搪瓷缸里筑巢 
积攒四十个春的倒影 
退休教师擦拭镜片 
钢笔水漫过泛黄教案
十
煤油灯舔舐账本 
算珠在皱纹里打滑 
衣店老板娘剪断线头 
说："日子要留三寸余量"
十一
修表匠的镊子夹起冬夏
齿轮啮合半生春秋 
他说机械表最诚实 
"嘀嗒声里藏着心跳"
十二
磨刀石咽下铁屑 
刃口尝遍人间冷暖 
菜刀在砧板上写诗 
每道豁口都是韵脚
十三
爆米花机炸开雪夜 
孩童捂耳追赶甜香 
玉米粒在铁笼里膨胀 
像突然老去的青春
十四
竹笛孔漏出故乡 
音符坠入卖唱人陶碗 
盲者数着铜板说： 
"月光比硬币更沉"
十五
修鞋锤敲打黄昏 
指印渗进胶水与硝烟 
退伍兵把勋章藏进鞋跟 
"走路比打仗费鞋"
十六
冰棍箱裹着棉被 
薄荷绿融化在舌尖 
少年蹬着三轮追云 
铃铛摇落槐花香
十七
修伞骨的人撑开雨季 
桐油味漫过补丁 
他说伞面不能太圆满 
"漏雨处才能看见光"
十八
月饼模压碎月光 
青红丝缠着旧时光 
老人掰开五仁馅说： 
"团圆总要硌着疼"
十九
墨汁在砚台里打坐 
毛笔舔舐半生风雪 
书院先生临帖时叹息： 
"正楷最难藏心事"
二十
煤渣路吞咽车辙 
落叶填平所有足迹 
拾荒者翻找着黎明 
蛇皮袋盛满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