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三环的落日卡在槐树杈上，  
把石榴园染成一只铜火锅。  
庆丰包子的蒸笼揭开时，  
整条街就浸在碱水发酵的云雾里
面皮松软如初春解冻的护城河，  
肉馅里藏着大葱的刀工，  
姜末在齿间炸开细小的雷声。  

老陕面的案板醒着秦腔的节奏，  
扯面师傅小臂肌腱绷成弓弦。  
油泼辣子浇下去刹那，  
所有不锈钢碗都镀上晚霞，  
醋香追着蒜末在胡同里逃窜，  
撞翻晋麦香门口啃骨头的影子
那根酱色大棒骨，  
分明是拆下的旧城门栓，  
骨髓里淤着前朝的月光。  

赵公酒家的玻璃凝满水珠，  
二锅头在划拳声里晃成运河。  
褡裢火烧在铁板烙出焦黄的船形，  
老家肉饼层层酥皮裹着  
河北平原麦浪的遗嘱。  

最是羊蝎子火锅沸腾时，  
脊椎骨在红汤中浮沉如城砖，  
花椒在舌尖砌着新的箭垛。  
左邻右里的招牌亮起来，  
我们就在这烟火围城里，  
用筷子拆解地图上的九门。

南三环的风里总夹着石榴花的碎屑，  
像未寄出的信，黏在庆丰包子的玻璃上。  
我熟悉每棵石榴树裂开的姿势——  
有的弯腰探向京深海鲜的泡沫箱，  
有的用枝桠钩住晚霞，  
把六月胀成满兜咧口的红玛瑙。  

总在清晨踩着积水去京深，  
塑料筐摞成摇晃的碉楼。  
帝王蟹在氧气管里吐纳渤海，  
多宝鱼鳞片闪着漕运时的银锭光。  
穿胶靴的老板娘刀背一拍，  
三环外就下起了虚拟的海雨，  
而石榴籽突然在齿间爆开，  
替所有远去的潮汐发出声响。  

傍晚的面馆飘着秦腔的尾音，  
油泼面扯断时溅起油星，  
恰似那年摔碎在树下的酒瓶。  
羊蝎子火锅咕嘟着旧话，  
我们啃噬的每块骨头，  
都还带着老城墙砖的土腥。  

如今铁皮车又碾过菜场口，  
新漆的招牌吞掉斑驳的"拆"字。  
只有石榴树还钉在原地，  
把根须伸向地下的北京——  
那里有我们埋的蟹壳、  
秤砣生出的绿锈、  
和永远称不准的  
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