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调


一：
是光，不是阳光，是月光的灰蓝
一匹棕色的马，冲出栅栏，奔跑起来
飞扬的身体，像一簇棕色的火焰
以为从此失去，她突然停顿，
佛仿一段排山倒海的交响乐中的一个休止符，然后回眸

长调来了
迎头撞进了九曲黄河
然后转身又复返
犹豫中是否有不舍？
生命为何以遥遥相望而痛别？

长调，这牧人的眼泪，并非人间才有的爱
不用呼喊，拒绝词语
任何想像都是给长调筑起栅栏

我的草原，春季里牛羊成群
她们的出现
让一匹马在孤独中完成了戏剧化的传说

二：

在我的家乡苏北平原，长调是梦，所有事物都近在咫尺：庄稼，河流，树，落日，坟茔……
每遇坎坷人们都渴望绝处逢生柳暗花明
渴望美好属于自己，灾难都在他处

渲染情感的唯一方式是祈求上苍神灵
在街角戏园听段苦戏，从落难的古人身上得一丝欣慰

活着是幸福，玉米，水稻，桃花杏林，结冰的河水，张家长李家短
近邻远亲都在朝朝暮暮间
睁眼是苦闭眼是福，但谁也不愿闭眼


多年后，在陌生的城市我们擦肩而过
心心念念中必有回眸一笑的那一刻
这是人间烟火中最温和最持久的那朵火苗


三：

除了牧马人和他的马在翻山越岭，长调也在翻山越岭
那个蒙族汉子，他有饱经风霜的好嗓子
他的嗓子出卖了他的心事，他的声音只接受空旷，遥远和苍凉，决不柔情

没有皱褶，像鹰在风中盘旋，收放自如


他不是在歌唱
他在安抚他的牛马羊，他的草原
他的亲人：一只正在生产的羊羔
夕阳庞大，他的忧伤无边无际
他没有家，他一直在回家的路上

长调从低处开始起程
每一次转折都是一次上升
每一次颤抖的回音都是生命里一次难忘的过往
他路过的石头上都有他的体温

四：

在我的老家苏北平原，我们一生都羞于表达
羞于独自一人对着天空放开胸腔
拔出气血之声，仿佛天地太小，而人与人又如之近，抬眼即见
我们也从无知晓我们自己能喊出多大的音量

但我们也会歌唱，我们歌唱苦难
苦难，这低声部的合唱
对着河流，对着坟茔，对着亲人
我们总是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我们不敢四海为家，没有万马奔腾的血性
兴衰成败千秋事

我们
只需一把二胡就可万重山水江河悲戚
一只竹笛即有百鸟朝凤，春风荡漾
你还要求什么呢？


五：

现在，一袋产自巴彦淖尔的面粉在我的手上
除此之外还有长调
我的世界都在我的眼前，我目光短浅
喜欢伸手可触的一切，惧怕双脚腾空，惧怕遥不可及之美
我爱长调，一如爱我低处的羞愧





2025，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