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翻族谱时总咳嗽
说纸里埋着老风湿
光绪年的田契折成借条
至今压着三斗未还的稻谷

村口石碑刻满功名
唯独我爷那行被蛀成空洞
县志里说同治大旱
却不说井沿的绳痕
勒进谁家女儿的掌纹

我们跪成县志边角
成了几行被虫蛀的注脚
祠堂梁上悬着进士匾
蜘蛛网兜住七代人的灰
而墙角歪斜的工分簿
正被霉斑啃食成
一九六二年的补丁

夜里听见账本发芽
稻穗从数字缝隙钻出来
沉甸甸地，垂向
抵押给祠堂的半亩月光
弯腰收割时
听见地契在脊椎里咯吱作响

我们是那漏算的余数
卡在生锈的时代
某页泛黄田契皱胃里
像粒未曾磨碎的稗谷
在春耕时重新喊疼

所有轻飘飘的年份
终在谷仓角落堆积成山
直到清明雨落下
才看清那些未还的债
原是历代米缸里
积得太厚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