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
云不掩日的黄昏里——
土豆花在暮色中蜷成皱纸
黑土卷着金屑
全家人的影子在垄沟里刨金
我的毛笔正荡开宣纸的黄昏
他的农田鞋突然踢向我悬空的肘弯
也没能
震落我浸满墨汁的笔

我又想起那个日子
想起父亲和父亲的飞脚

闯关东的扁担磨破了祖父的脚底
却把父亲的脚跟
钉进了东北的黑土
从此，在黑土地耕种了
他的一生

童年被地主的鞭梢拧成秋草绳
少年掌心的硬茧还未学会握犁
镰刀，锄头，犁越来越像
父亲的脚

半拉子一直是父亲心里的麦芒
直到铲地时脚印能踩住日头
割麦的速度让镰刀跟不上呼吸
那些卷着舌头的嘲笑
才凝成了
田埂上的一声惊叹

他用脚跟碾平新翻的垄台
脚印在犁沟里打了个活结
他弯腰播撒玉米粒时
脚尖揉碎泥块的姿态
多像笔尖触碰宣纸

那时我的鞋帮
总沾满他踩碎的土坷垃

春播的芽尖顶开冻土时
每片新叶
都在临摹他鞋底的皱纹

父亲七十二岁以后
我再也寻不到他的脚印
却在每个田字格里
看见他鞋底的纹路在舒展
笔尖划过纸面时
田垄般的墨痕在扩散
只深深记得
他的脚尖点向地平线
像犁尖划过冻土般
把我播种进——
另一片洇开墨香的田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