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教师的春日笔记

我收集了四十年晨读的朗朗声，
如今都养在阳台的绿萝里，
它们和阳光比赛攀爬，
在皱纹里开出浅黄的小花。


粉笔灰终于落定，
在黑板上开垦的岁月，
化作老花镜片上的涟漪，
一尾尾银鱼游过备课本的留白。


操场跑道仍在我梦里延伸，
那些奔跑的剪影渐渐模糊，
而风记得每双扬起的白球鞋，
像记得每片新芽破土的方向。


我带着保温杯去赴春天的约，
泡开年轻时写皱的教案，
沉浮的茶叶里，
有孩子们未拆封的回信。


菜市场成了新的修辞课堂，
青椒的排比，番茄的隐喻，
豆腐在水盆里酝酿十四行诗，
而姜蒜总是辛辣的感叹号。


公园长椅上，我读云，
读它们橡皮擦过的痕迹，
偶尔有风筝误认我的白发，
把童年系在我颤动的指尖。


不再惧怕说"不知道"，
像翻开一本无注音的书，
在留白处画小小的太阳，
墨水瓶里养着会游的彩虹。


老伴笑我总跟路灯聊天，
却不知我们在核对，
那些年晚自习后，
被月光登记过的脚步声。


现在我用毛笔临写夕阳，
墨色淡些也无妨，
毕竟快乐是宣纸上的留白，
越不讲究，越有滋味。


收到学生寄来的樱花照片，
忽然明白——
所有绽放都是延迟的板书，
而春天，是我们共同批注的。


慢些走啊，我对自己说，
蚂蚁正搬运着面包屑的史诗，
麻雀在电线上校对五线谱，
平凡的日子自带韵脚。


当钟声不再切割时间，
我学会用一把花生米，
数清整个下午的心跳，
原来自由，是终于允许自己，
做件无用的美事。

作者：王革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