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我的父亲】

文/那嘉

我的父亲
长年霸占着那张耐看的国字脸
年轻在位时
两排洁白的牙齿永远是
雄赳赳 气昂昂般的站立
整齐又保持紧密 像历经患难的一帮兄弟
他那个年代总散发出一股浓浓的情味儿
彼此打招呼 热情似火 一群人逛街吃饭
经常各家串门  有事直说 相互帮衬着
一切未成材的树朝气勃勃  充满生机
他身上总是积蓄着某种力量  无穷无尽一日三餐中 营养不良并未击垮它
我偷偷的在心里升起敬意
那种神秘而又伟大的力量
那时候你若遇见了他迷人的笑容
就等于同时被赠送了富有的真诚
但那富有并不会同情他后来的生活
他舌头上很少爬出污浊的词虫
不看报纸  手上从不揩集体主义的油  
蹲完茅坑从不主动洗手  但拒绝抹黑
拒绝娱乐 从不敢于打破自己的规则  
在他住的不远处就是歌舞厅
他永远不会去扭动屁股  
不会开严肃主义的玩笑
那固执的脖颈上  
永远对抗着资本主义的金项链
即使再怎么黑咕隆咚
他也不会去触碰别的女人的手
始终保持着老实的型状 沉默的姿态
永远不会去卡拉  对我们也从不会OK
不吹流氓口哨 只坐在他自己的慢时光中
好长一段日子
真正陪着他的是
那间十几平米租来的民瓦房
尽管我名义上也住在那里
墙上趴着全是讨好生活被奖励的报纸  没有结婚照  民政局不知该怎么走
靠着一股当过兵的魅力讨了个陵川老婆
那女人视他为英俊但不潇洒的国王  
不管家搬到哪里 哪里就是皇宫
哪里就是属于她的天下
就算穷极一生  那女人也要紧随其后
她没有要任何嫁妆
并主动送上了她的强势和倔强  
此刻灯泡忽忽闪闪  很吃力的亮着  
它辜负了光亮的期待
它使明朗之处滋生出阴影  
报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字
犹如一团团的小火焰
我盼着它们赶紧掉下来  
烧光我童年的贫民窟
闲得生锈的唱片机
弥漫着一屋子的沉默和阴影
好些个年头
我都一厢情愿地坐在那雾里 
一头扎进那阴影之下 像一盘磁带
慢慢学着把情绪装进那里面去
他不幽默
但喜欢看电影里的周星驰 
而不是为了看周星驰的电影
他极少看书  
但总能精准抓住人生的某个真理
他用碌碌的无为打发生活
见到熟人 总是笑呵呵  不爱斤斤计较
对待我们常常是板板正正 寡言少语
七十年代当过兵  
被部队打磨过  臂力惊人
投掷手榴弹总是第一名
退伍后 本本分分 不欺负人
但常常被运气欺压
总是被它推搡到后面 总是被错过
但他和和气气  顺应接受
曾经一次
他在砖瓦窑连续干了几宿
睡眠跟他产生了严重分歧 当下即决裂
就在他烧砖的那几日 
两个眼皮不停在中间劝说和解 磕头捣蒜
那时我以为他在侃大山
当了快一辈子的我们的牛
偶尔吹吹自己也无伤大雅 并不碍谁的事
但他从没有
他永远保持着神秘的深沉 像冬天 严酷中带着光芒  他始终是那样  不会为任何改变（我猜）有几年的生活想把他击垮 他学着在部队时那样  奋力拼杀
几天几夜  砖厂一战 
他获得无人表彰的胜利 那只是表象
他学到了砖的坚忍   见识了火的恶毒
就像他的父亲
当年手提铁棍把他从拥挤的炕上赶下去
十二个兄弟姐妹 轮流套过稀缺的二手裤
晚上他们像泥巴一样彼此粘住 严丝合缝
防着饥饿钻空子 白天又变成一颗颗
小弹珠  滚动 活泼 打闹 常常光着小屁股  你摸一下 上面总是冰凉 
没有看护阿姨  没有暖心的被子
没有肯德基麦当劳没有电脑手机没有大街上的死气沉沉
只有 泥巴 弹弓  诗歌写信和马路上的熙熙攘攘
可教育界漠视着他们 一群无辜的小精灵们在无知的世界里等着自生自灭
那个年代的许多事
总是能让人瞪大了眼 惊呆了下巴  
让贫穷时不时萌生出干蠢事的念头
他在家中老四的位置被他父亲亲手毁掉
他童年中的爱只在那存活了寥寥数年
他就那样被赶出来
像是人生草原上
茫然四顾的一只小羔羊  
那绳索套着他
一直把他牵到了远方的表姑家
他做了别人的儿子 他想不通
从老四上升到老大的位置居然这么快
他想不通  整夜整夜 他想不通
想不通是开启成熟之门的第一步
第二步他开始捉摸
后来没等他琢磨明白
他就又被推上了东风大卡 
戴上红花参了军
他不理解 他不理解那是他父亲
给他的另一条活路
就像我当时不理解他的沉默寡言
我从来没有被他拉过手
也没被他举起过到肩膀或是头顶
随后那几年
他身体上每一处的健康我都很少过问
他没有给过我任何受宠的机会
后来我经历了人生的一些事
学会了从低处向上攀爬
才懂得他是要用那种决绝教育我
依赖别人会失去向上攀爬的勇气（能力）
后来在他提供给我的环境中良好发育 
渐渐地越过了他的头顶
那时候才看清  他童年的旷野
是多么孤寂 是多么的无聊和荒诞透顶
每次家里的客人或亲朋好友一走
他总是沉默寡言
我常常见他吸丝绸之路 
我也曾模仿着他
偷偷地吸过两毛钱的大光
只有感同身受才有权利发言
让那种毒 慢慢杀死他体中更毒的孤独
令他爱不释手 令他疯狂上瘾
这辈子他始终被生活炙烤着  反反复复
从未听见他说过一句疼 抱怨过任何的痛
快七十岁的人了  为了孩子们
还想要再折腾
这辈子他只爱着一个女人
时常也惦念着另一个（他的母亲）
有一次他单独送我到太原上学
他带我在公园的木椅上露宿了一夜
从头到尾没有为我盖上关心的被子
我看着他  他沉默不语
那些年我从来没有喊过他一声父亲
我觉得他是卑微懦弱苟且的大傀儡
我曾经那么恨他
恨他未能为我建造起物质中的海市蜃楼
恨他并不是我所需要的那个太阳 
那阳光全是假象
他纯粹只是为了他自己
一生努力攒下来的那点名誉
如今我长大成人
也成了父亲
穿过了他所经历过的那些暴风雨
到达过他曾经站过的人生的位置
才看清了
他对我们的沉默寡言 铁石心肠
原来是对父爱的另一种诠释
爸！您这一生太不容易
让我们像朋友一样
握个手吧！
我想再听您仔细地讲讲
曾被您一笔带过的
就是你当年避开我们
自己吞下去的那些苦难！
请—您—原——谅！
孩子们的不懂事吧！
如果把他一生中的品性（行）
拿去调查（考验）
你会发现
他像被烈火严格烧制过的成型砖
板板正正  坚硬不屈

2025/5/3南京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