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花香》
 文/一湖春

薄膜绷开青冥的褶皱时
老农还在数算谷种——
那些被清明泡软的星子
曾在竹筛上滚动如他的旱烟
如今躺在育秧盘的网格里
每株新绿都踩着节气的韵脚
而田埂上的脚印依然追赶着芒种
 
插秧机吞掉了整个雨季的弯腰
却吞不下倒映在水镜里的旧影
机械臂甩出的秧苗在泥面列队
恍惚是二十年前的手掌分开禾蔸
指缝间的泥浆还未洗净
农妇已把灶糖的甜揉进饭团
围裙兜着未拧干的晨露
在田埂上踩出与薅草时相同的急拍
 
薅草时节的除草剂雾化成云
他仍会蹲下身拨弄稗叶
指尖抚过叶片的纹路
像触摸时光的老茧——
当年露水打湿的黎明里
她的竹篮盛着豇豆与星光
家务是另一季需要抢收的作物
汗渍在衣领上开出盐花
 
白露压弯稻穗的逗号时
收割机碾过磨钝的镰刀路
金属齿轮啃食金黄的浪潮
他的手掌却在齿轮间生长出稻纹
她的绿豆汤蒸腾着相同的暑气
混着记忆里汗湿的咸涩
在风里酿成陈年的酒
 
秸秆堆成烽火台的夜晚
孩童的手指滑过光滑的操纵杆
听不懂"寒露封仓"的絮语
田鼠却依然在草垛下囤积月光
如同我们在节气的刻度间收集
那些被反复捶打的稻香——
是泥土分娩时的阵痛
是时光熬煮后渗出的
咸涩的甜
 
当最后一粒稻谷滚入粮仓
机械臂在暮色里收起银镰的倒影
他的草帽飘成褪色的云
她的围裙兜住散落的星子
而水田正在月光下孕育新的年轮
每道涟漪都在重述：
所有抢收的季节终将老去
唯有稻香在骨血里
永远年轻
2025年5月3日于武穴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