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诗人的葬地
 
葬在这里的，是掺了酒的岁月
是暴风雪之夜急促的马蹄声
是劫后的明月和牧草上清凉的露珠
今夜，我亦安葬于此
在最深层的地底倾听你的荒江之声
倾听无数野花的种子竞相破土

这是诗人宿命中的葬地
这是千万朵野花纵情绽放之处

之二：雪峰之侧

紧贴岩壁的那一粒黑点
黑得像一滴干涸已久的血珠

雪峰之侧，棕色深渊之上
彷徨许久的太阳仍在彷徨
那个沿着巨石罅隙徒步攀行的人
融化在无边山海中，如一只云雀
在仅能目视的高度上鼓翼而舞

而我，如同那只渺小的蜘蛛
紧贴岩壁，追索他的每一个落脚处
一步一步，默享大自然赐予的快慰
那快慰从鞋底渗出，一滴一滴
每一滴都鲜亮而殷红

之三：那一夜的篝火

风中飘着麦酒香
还隐约有一匹瘦马跛行的嘀嗒声

高车碾过赭黄色的土地
追着鹰之影，穿越寸草不生的岩原
穿越被暴风雪横扫过的荒甸
在众神的帐篷前戛然而止
那个带着笛管的人来到篝火旁
端坐如一尊磷光闪闪的岩石

那一夜的篝火在我眼前怒放
如红珊瑚枝在旷谷中自由舞蹈
我凝视你，凝视这精灵般的舞者
纵身跃入他身后那一片浓黑

之四：驭夫的脸

紫赯色的脸
马粪和破车轮的烟火烘成的脸
草原的露珠和戈壁的砂石磨成的脸
牧羊女灵动的黑眼珠里
那一抹羞涩的光彩酿成的脸
这是一个驭夫的脸
一个似曾相识的年轻驭夫
在土伯特人的栅栏外放下了疲惫
双手接过那只盛着银月的碗

他的脸镀上了一层熠熠光辉
如梵音从锈蚀斑驳的土地淌过
如一只温婉的手从我心头抚过

之五：草原与老人

黄昏的草原
在金色雪线下流淌
草原的黄昏
挂在牦牛的犄角上

卧于木轮车旁的老马
眼角凝结着最后一滴温暖
火红的马驹，朝着天边云霞
发出生命中第一次嘹亮嘶鸣

这是草原最古老的谣曲
在即将燃起的篝火边
在来自天外的经纶转动声里
我的影子融入了庄严的人群

那个微笑的老人
临走时依然微笑着

之六：皓月与净土

高悬于雪峰之巅的皓月
如照彻万古的慧眼
透视这方净土最原始的悸动——

披着银衫的红杨
背对婆娑的树影虔诚入定
破土的草籽在原野上快意欢呼
一只雪豹，踏着优雅的舞步
从锃亮的裸岩边从容越过
藏在牧羊女怀中的荷包
散逸出香草的羞涩与忐忑

惟有风声，远翔于夜月之外
带着这方净土孕育的膻香
抚慰流浪在另一个世界的灵魂

之七：草与鹰

万仞高天之上的仰望者
万丈渊薮之下的俯视者
背负各自的骄傲与坚持
在各自的维度，以相同的宿命
成为这大山的囚徒
成为大山最虔诚的皈依者

雪峰之侧
一只朝圣的鹰
一株寻根的草
在黑白交替处
相互凝视

之八：在记忆里游牧

劫后余生的游牧者
牵着跛马，在笼罩四野的穹庐中
绕过云中街市，踅身月下林莽
如一只迷途的羔羊
苦觅记忆里失却的雪山和草场

他说，他认识自己的路
那是青蓝色炉火点缀的旷野之路
是雷殛之火树照亮的崖畔之路
是播种者的手臂指引的春雪之路
是一个爱的奴仆，重履劫灰
一步一叩的返乡之路

是的，那是一个爱的奴仆
自囚于命运之锁链在记忆里游牧
扪摸心中那一段永恒岁月
在恍如隔世的星空下
为大山而殇，为大山而颂

之九：信仰之力

在昼夜交迭的一刹那
孕于腹心的躁动突然静寂
煌煌大日，如猛然破壳的金色巨卵
向四面八方喷薄出亿万金色种子

一匹瘦马从大荒深处走来
像是一名披着金色大氅的战士

之十：礼赞与绝唱

是只属于高天的云雀的啁啾
还是襁褓中婴儿悦耳的啼哭？
是旋风在悲声嘶鸣
还是日出的声息沙沙作响？
这缭绕于人间的天籁——

是众神之礼赞
是诗人之绝唱

是托举皮筏的男子
披星戴月走向山巅辉煌的小屋？
是吮吸着野玫瑰芬芳的牧女
在帐篷前羞涩回首？
是铁道边那簸扬煤屑的妇人
弯起手臂，依依如柳？
还是用须眉召唤众人的水手长
在黄河的浊浪里引领嘶吼的方舟？
这些挥之不去的图腾——

是众神之礼赞
是诗人之绝唱

是跛马独行于边陲荒甸
还是倦鸟缱绻于古都边缘？
是一个虔诚的生命之驭夫
面朝那最后的净土纵情一跃
还是一个仰望祁连山的远方过客
穿越时空之壁静坐于雪峰之侧？
这永不湮灭的魂之交响

是众神之礼赞
是诗人之绝唱

2023.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