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化鲲

没有人能看懂我的表情
我跟着人流在桥上走来走去
认识我的人都感到很诧异

他在远处的河底观望我
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目不转睛
他的身边还有一条大鱼
我一直在桥上走来走去
把向西的队伍搞得不知东西
卖汤的婆婆在那里生着闷气

他身边的大鱼只是一个骨架
据说大鱼的魂魄去了北冥
据说大鱼变成了更大的鱼

之二：化鹏

黑夜吞噬了外面的天地
所有的光都被关在屋子里
屋子里，有个人双目紧闭

不知道他已沉睡多少年
不知道他的心神去了哪里
墙上的时钟停在上个世纪
那间屋子埋藏在我的心底
而我，躺在屋外的空地上
猛然想起自己原本是一条鱼

昨天，我挣脱那个黑色大泽
还没来得及抖擞一下翅膀
就被狂风扔在了这片夜色里

之三：积风

那阵风像是故意躲着我
每次赶过去都迟了一步
遍地狼藉，没留下半点线索

他趴在一望无际的天坑里
听见那阵风刚起于青萍之末
就被我一脚踩回泥土中
背负不知其几万里的翅膀
在这个天坑里原地踏步
许多鸟在我头顶上载歌载舞

而他，早已掉光了羽毛
在即将变成山脉的一瞬间
他感觉有一阵风正透体而出

之四：蟪蛄

他从地底下爬了出来
趁着黄昏爬上了通天的树干
那只大鸟正在天外盘旋

我蛰伏在阴暗的地穴里
探听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探听他蜕化在风声中的隐秘
他正一步一步爬上了树梢
把阳光收入两片薄翼
把过去的一切都丢在了过去

终于，他向天一跃遁入树丛
在寒风中留下最后一声悲鸣
那只鸟，依然盘旋于天际

之五：稊稗

每一次，被踩趴在地上
每一次，都站起来抖掉泥浆
他站在田埂边无处可藏

不知道应当警惕哪一个方向
这些脚印从四面八方落下
他的宿命，就是忍受践踏
我在远处的荒地守望着他
从每一个石缝里伸出穗子
等路过的风把我吹到天涯

而他终于等来最后的践踏
那一刻，他的精华裹满泥浆
跟随一行脚印，走在夕阳下

之六：泽雉

他的世界不会有日晒雨淋
他被蓄养在这个樊笼里
从来不用十步一啄百步一饮

他终日在樊笼里转来转去
每天的风，都格外沁人心脾
方寸之外不再有任何风景
笼子外面是我的栖身之地
我天天坐看他原地打转
偶尔也飞上矮墙，坐看风云

偶尔也会想起天边的沼泽
在那里，我和他不期而遇
那天黄昏我们并肩飞向风雨

之七：梦蝶

梦见的是一只不会飞的蝴蝶
我曾经在展览馆见过他
当时，人们排着队去见他

他被钉在了一块绸布上
外面还罩着一个精致的画框
我和他隔着玻璃相互疑惑
我疑惑，梦见庄生的蝴蝶
或许与他没有什么因果
我不清楚他在疑惑我的什么

从那以后，我经常白日做梦
我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
在一天清晨被人用大网兜住

之八：栎社树

从不把自己当成一棵树
他只是想藏身在树林中
找个地方，一声不吭地生活

他的枝丫随意伸展着
不在意结出的是不是果实
也不关心路过的是不是秋风
他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
所有的熟人都对他熟视无睹
他的身边多出了几行小路

他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醒来时，忘了这里所有的树
有人给他的枝丫缠上了红布

之九：江湖

太阳烤焦了远处的山岗
池塘的水干涸了，那些鱼
正瞪着眼，互相吐着泡沫

很久以前他就感到疑惑
不得已还是游入了这个池塘
躲在水底匆忙变成水草
他看见一条鱼浮出水面
趁着夜色跃到附近的树枝上
转眼遁入一大片树叶中

风，正像火一样卷过来
留下了一枚枯叶、一介草根
还有一个鱼和江湖的传说

2018—2019.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