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烧的醇香拧开夜色
我举起银杯碰了下月亮 星河就碎在酒涡里晃来晃去
第一口甜是你塞给我的桂花糖
第二口暖漫过 十年前雪夜你哈气捂着我冻僵的手掌

此时 喉咙感觉滑过丝绸般的烫
像你哼着跑调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尾音在梁上打转转
祖父蹲在土灶前扇风 汗珠落进粗陶缸
新蒸的酒醅直冒白气 他用袖口擦了下嘴角：
"咱爷俩的酒得埋三载 等你娶媳妇时开坛"

父亲往泡酒罐里又扔了颗梅子
突然歪着脑袋 酒气喷在我后颈：
" 你小时候发烧讲胡话
我背着你跑了二十里山路 腿肚子抖得像筛糠…
现在你翅膀硬了 总想着往远处飞 "
他伸手摸了摸我后脑勺 看见几根白头发
浑浊的眼睛盯着泡酒罐 不说话了

醉眼似乎望穿了玻璃盏
看见你从杯底浮上来 辫子上沾着桂花瓣
那年你蹲在老桂树下扒土 指甲缝卡着黑泥巴：
"轻点儿挖 别碰坏了我们埋的酒坛子"
青苔爬满陶封的坛口时 你偷偷揪了揪我的袖口
"今晚月亮好圆 要不我们先尝一口？" 你的酒窝里刚好盛着星光

祖父的手纹刻在酒坛上 他总用红纸条封坛口
"秋分下料 冬至压窖 日子得跟着节气走"
父亲泡酒时总把梅子核摆成排 说每颗都记着
我摔破第一只搪瓷碗的晌午 那时候阳光有多烫

酸甜苦辣在舌尖打架后又中和了
你递来的话梅还含在嘴间 酸甜已经亲吻过齿龈
醉了就数老桂树的疤 记不清在哪道裂痕里
卡着那年你踮起脚尖粘贴的红双喜 边角其实早已泛黄了

最后一滴酒毫无防备滑进了心口窝
在里面打了个小漩涡 原来醉了的人啊
把半生风雪当粮食精心酿成了甜
都藏在祖父擦了又擦的粗陶碗里
藏在父亲泡酒时 总是多抓的那把冰糖里
藏在你悄悄添加的吊烧里 ——
酒里面晃着你偷笑的倒影 比月光 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