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名叫老妞的女人
被岁月扯丢了妞只剩下
一个老字
但死亡连老字也抹去了
凌晨的病房里突然传出啜泣声
通向15楼外二的电梯
升降之间像七上八下的心

白色的医生在死亡通知书上
很专业地盖了一个红色三角章
而她遗弃在人世的女儿
呆立在旁边
像一个初来人间的婴儿
她四十七岁了
智力还停留在童年
她出生在1979年的农村
年代身份是施了魔咒的封印
在这个好人都难混的年代
她的命运可想而知

这个因无力支付
药费的难产后遗症患者
她迟到的第一声哭泣
拉长了苦味的欣喜
大雪纷飞中生产队的马车
把她拽到了一个
反党反社会主义坏分子
四壁萧然的茅草屋里
而刚刚生下她的
这个名叫老妞的女人
因为担心丈夫的冷暖在路上
不顾自己产后虚弱的身体
一个劲儿地把盖在
自己身上的破棉袄
往他的驼背上披

啊 那是怎样的年代呀
啊 那是怎样一对贫贱的夫妻
因为200块钱便毁掉了
一个婴儿的健康
发生在那个年代的
这种荒唐事儿我不写出来
恐怕后代子孙都会怀疑

后来真不忍说下去
老妞跟丈夫来到城里
为了补贴家用
她竟然去露天矿背煤泥
每天匍匐在十八盘上
她佝偻着瘦小的身躯
背上是比她还高的大竹筐
沉重的生活压得人喘不过气
汗水淹红了她的眼睛
像西天血色的云霓
恶劣的境遇人能有什么好心情呢
破碎的婚姻成为一生的疼惜

她叶落归根的时候
故乡的山河一片生机
在五月我们安葬了她 
她安静地躺在故乡的山坡上
像依偎在母亲怀里的乖乖女
她颠沛流离的一生
终于结束了
像刚刚结束的一声叹息
这个苦命的女人
和生她养她的故土融为一体

是的我们终将被遗忘
包括我们的苦难
那些流过的眼泪
那些锥心刺骨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