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十，最多时候五十有余。如今
领着一群羊在山上奔跑的人步履已经
缓慢，且多出一条竹棍的腿。不知何时
她从领着羊群奔跑变成了一群羊领着
她奔跑，常常落在羊群后面一程且有些
吃力，仿佛羊群把她拴在一根绳索上
拽着她，像押解一个罪不可赦之人似的
那是一根隐形的命运之索。自我记事
她就不曾挣脱过。不过那时只是偶尔地
领着一群羊在山上奔跑，把它们引向
草丰水美的地方，常常要翻越无数山梁
跨越无数沟壑。夏天往最高的老营盘
攀爬，低矮的趴地松丛里藏着鲜嫩草叶
大雪封山时要领着往几公里外的山脚
盐井沟奔跑，雪无法淹没那里枯黄的草
常常是疾速地奔去，抵达计划之地后
调头，领着一群羊像率领一群顽皮孩子
练习自己动嘴不饿肚子的技艺。那时
养的是青一色的绵羊。理由是每年可以
剪三次羊毛，可擀毡出售，接济生活
她不仅领着一群羊在山上奔跑，还领着
村庄里大姨小姑抽羊毛线编织且缝制
羊毛褂子以补贴家用，以至于族间同辈
年龄比她小的无不叫她大姐而非嫂子
仿佛她才是村庄名副其实的一只领头羊
后来，领着漫山遍野奔跑的是黑山羊
只因比绵羊能带来更多的钱币，是摆脱
贫穷最便捷最迅速的一条路径。如今
她偶尔还得赶着几头牛几只山羊在山上
奔跑，只是大不如以前那样领着羊群
奔赴鲜美草场。她是我七十六岁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