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头

老了常想爷爷，
想到爷爷就会想起绳头，
那几截被他挂在牛屋西墙上三五尺长的绳头。
旁边还有几截或长或短的旧铁丝。
爷爷说，绳头再短，总得经过晒草收草选草和捶草，一着不少，
当柴禾烧了，作践。

让我不能忘怀的还有搓成爷爷生命的另外几截绳头。

冬闲是乡村岁月的绳头，许多人晒太阳晒掉了，
爷爷舍不得，忙完秋收就坐帮船过江南，
到一个叫张渚的地方砍山草换铜板，直到春耕。
到他六十岁，山草为我家换回了十几亩良田。

七十岁那年，队长让爷爷不用到队里上工了，
换不了工分，他就把汗水的绳头往自家菜园里撒。
“自然灾害”的那年冬天特别冷，
许多人家菜被冰死，烟囱成天不冒烟。
我家菜园早被爷爷用厚厚稻草盖上棉被，
菜粥保住了全家性命。

最难忘的是爷爷八十岁去世前的那一截时光绳头，
恶魔吞噬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已经进不了菜园的爷爷，就坐在太阳下搓草绳，
草 被爸爸藏起来，爷爷又找了出来，
喃喃自语，绳还搓动。我不能干坐等死哦。

爷爷没念过书不知道尼采生命的名言，
他喜欢说，牛扣桩上也是老。
在他去世四十年后，
这句话被我们这些也做爷爷的孙辈
刻到了他的墓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