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席勒走过的，弥漫着一片凉雾的
通往深山谷底的路。
可有狰狞凶猛的黑树？可有血色的月亮？
我想是没有轻盈的山风，因为那雾
正在从四周聚拢，向我侵袭！
哦，不——
我被紧紧缠绕，它扼住了致命的喉咙！
一脚跌入泥沼里，再无法动弹。

“咕噜噜......咕噜噜......”
泥沼里的怪物苏醒了。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那声音好难听，好嘶哑，我覆住耳朵却不敢闭上眼睛。
吁，原是一只乌鸦，是来时路上遇到的那只乌鸦。
它伫立在草地上和我对视。
在未走近时，我看到那小家伙从草丛里跳出，又在草地上练习趴伏，橙黄色的喙和黑晶晶的眼睛，多么灵动的天使。
我送上的真挚祝福却令它僵滞，深渊般的眼睛里流泻出恐惧。
它本来就一身黑，既刚从泥沼里出浴，想必羽毛上是沾了泥的。当真是我的可爱天使。
“我......”我无话可说。
“你想离开这里吗？”
“我......”我放下覆在耳朵上的手掌。
“你不需要我的指引，奇迹会带你离开这里。”
看不到它张开的翅膀，也没听到任何声响，但那双橙黄色的喙和黑晶晶的眼睛渐渐远去。向着天空的方向。
天空已没了云彩，我想起出发时见到的那片云。

奖杯被摔砸粉碎，奖状被撕成碎片。
我把夸奖与赞美攉在稀泥里，再一脚踏上去——
污泥溅到脸上，轻轻拭去
头顶飘过一片白云，随清风浪游在无垠的大海。

令人窒息的寂静侵入骨髓，浸透魂魄。
风来了
它竟送来了一声讨人厌的叹息！
我多么讨厌叹息！令人毛骨悚然、恶寒战栗的叹息，夹杂着不耐、无奈与容忍的叹息，那是只有躁动灵魂才能发出的叹息，那是危险的预警。
是一位在半空中浮雕的匠人。
“我是一位真正的诗人。”
褪去血色的月亮洒下的清冷关辉晕在他周身。
“诗人自己是自己的地狱，诗人自己是自己的天堂。”
“对呀对呀，我的上帝，请降下明理哲言，指引我们......”
“让我们一起蔑视这个孤独的灵魂吧，不知羞耻的撒旦。”
这个诗人身后跟着一个马戏团！
喧哗、嘈杂、混乱不堪了，我要离开这里！
“你在煎熬什么？又在悔恨什么？死去的灵魂依旧升腾肃穆的光辉，纯粹的痛苦带领我们走向永生。你在哂笑吗？你在蔑视吗？为什么呢？为什么还要逃离？”
“你闭嘴！”
真正的诗人拧起嘴唇轻笑，他说：
“只你一人言语。”
诗人走了，留我一人凝视自己的六道影子。

我开始忘记许多东西。
有人对我说：处世的艺术不是人生的顿悟，被雨点打落的花儿，化泥是最好的归宿。
在人群里踌躇不定、茫然无措时，孤芳的山花开了又谢，历了多少次的轮回。
战战兢兢的言语，源于对愤怒与不安的躲避。
有人在我耳边喃道：允许自己的不完美，一如碎片能拼就美丽的图画。
不——我无法直视：
乌合之众化身正义审判的使者，道德制高点上站立着流氓
一个跳脱的、永不得安宁、永不被隐匿的灵魂，一个狰狞的、渴望被遗忘、渴望被垂怜的灵魂，在被愚蠢的谵妄折磨勒索，在被卑鄙的心灵蔑视！
怀着哭泣的心情笑看——
我的卑劣不是因为无能，而是怜悯。
我必须言语。
何必为他人做嫁衣，我只愿做最闪亮的新娘。

不限于悲歌，热烈歌颂真挚的深情与质朴的憧憬，清醒地赞颂博尔赫斯的月亮、黄昏与玫瑰，去合唱欢乐颂，去向往天福吧。
去与天才对话，与疯子低语吧！
穷困潦倒吧！走投无路吧！这是命运的赏赐，甘之如饴呵。
诗人的生活是潦草的，但他的梦最为张扬恣意。只他一人的世界，唯一的创世主。
有谁愿意救济一个不被理解的诗人呢，不愿费力地在世间苟活。
诗人永远二十岁，诗人哪有二十年？
当诗人本身成为一首被世人思考的诗篇，那就是诗人该离开的时候了。

我不是白痴，我是一位诗人。
最后一片雪花落在我的脸上时，一缕阳光跟随倾泻。
它会嗅到二十岁诗人最后的一丝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