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单县，触摸石头的年轮

 
五月的风解开樱桃的纽扣
青石板路上，我数着自己的影子
向一群站立百年的石头走去
 
四柱三间的天空很低
斗拱托起云朵的重量
每一道飞檐都在讲述
关于忠孝的语法——
云龙在额枋上翻涌成海
鹤凤衔来褪色的月光
八仙的袖底仍有酒香流淌
二十四孝的褶皱里
藏着凝固的眼泪与体温
 
百狮坊突然睁开眼睛
一百只狮子从石头里醒来
有的在柱础上打磨牙齿
有的在横梁间追逐嬉戏
最小的那只还叼着春天的尾巴
把锈迹斑斑的时光
摇成檐角叮当作响的风铃
 
百寿坊的皱纹里
生长着不同的汉字
寿桃在石雕里永不腐烂
仙鹤的翅膀驮着五千年的霜雪
松针刺穿岁月的茧房
每一道刻痕都是活着的根系
在青砖灰瓦间，悄悄呼吸
 
我伸手触摸某道裂纹
摸到乾隆年间的雨
正顺着石狮子的鬃毛
滴成今晨的露珠
而某个节妇的名字
早已在风里碎成齑粉
唯有她走过的石板
还留着三寸金莲的余温
 
暮色漫过最后一座牌坊时
我听见自己的脚印
正在和八百年前的足音
完成一次深沉的共振
那些被刻进石头的故事
从未真正死去
它们只是化作了
古城上空，永不坠落的星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