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料我的灵魂又带着我的躯体
游荡至此，故乡窄小的街道牵引我
直到青灰色山墙出现，
千万块青砖在暮色中形成的暗格
似铸铁般毛糙而坚硬，
却挡不住灵魂对11岁夏天的叩访

老书记又穿上四个口袋的军装，
让刚从学校回来还喘着粗气的我
陪他在傍晚的街头走一趟，
他一路谈着艰涩难懂的矛盾论，
双颊全会动弹，除了高高的颧骨
眼里还翻涌出铁水淬炼时才发的光

热心的女会计跟我们家是远房亲戚
也像要考我似的，转过整洁得体的衣装，
打开木柜铁锁，抽出记满生铁、焦炭
的账簿，这才露出短发底下的亲切，
笑着让我帮她查查账里的差错，可里面的
壹角叁分钱，早被蚁虫蛀成岁月的粉末

好在下班后从铸造车间出来
打我家门口经过的老徐叔最有趣，
他黑长瘦脸，老淌着1500℃高温下的汗水
混合着高炉飘下的炭灰，来不及擦尽
就故意凑近来变着法说着俏皮话，
和我不分长幼地嬉闹一番

到了晚上，父亲的老工友
胖杜伯待我更像自家孩子
不光吃住在他家，
还在他敲打白铁皮的叮当声里，
和孩子们说着心里话，并笑骂那些
“哄死人不偿命”之类的处世神话

这11岁的夏天，大人、孩子都笑了，
高炉还时时吹奏着铁工厂的轰鸣曲，
焊枪也在喷向舞台那一瞬发出幽蓝弧光；
而今夜，灵魂总归要挣脱铜墙铁壁，
忽然，那暗格成了银河边上的一片星辰，
原来四十余载，它一直在向着时空深处飞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