钳工手套褪在窗台时
老茧正沿着扳手纹路结霜
镜中人摸了摸后颈的旧疤
1985 年的铆钉还在那里，硌着
比岁月更硬的，青春的渣

相册在樟木箱底打盹
1998 年抗洪的救生绳
还缠着鄱阳湖的水草
女儿说他笑起来像台老机床
齿轮间卡着，未说出口的
洪峰的，暗语

缝纫机在箱底哼唧
母亲留下的顶针还套在指节
补了三茬的工装裤口袋里
装着半块没啃完的馒头
麦香混着机油味，漫过
2003 年那个，加班的夏夜
顶针反光里，晃着父亲的
搪瓷缸盖

巷口修鞋摊的铁砧还在
当年磨穿的劳保鞋
成了阳台上的花盆
野菊从破洞长出，根须缠着
1990 年的鞋钉，和
早该退休的，磨秃的锥子

六十岁的晨雾漫过晾衣绳
他蹲下来系鞋带
发现草帽的补丁在晨光里
晃成 19 岁入伍时
父亲塞进行囊的，那枚
永远不生锈的，搪瓷缸盖

镜子里的白发正在分蘖
像老家河滩的芦苇
风过时沙沙响
他数着掌纹里的河汊
突然笑了 ——
槐树还在抽新芽呢
星光还在搪瓷缸里漂着呢
才六十岁啊，慌个啥
你看那磨秃的锥子尖上
正挑着，野菊的
没做完的，星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