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罐里的月光正在结晶
我数着皱纹里的年轮
第三十个秋分咬碎桂花香时
案头的蓝印花帕突然蜷起角
像那年她转身时
裙摆漏出的半片黄昏
 
槐叶筛碎的光斑织成金箔
她的辫子垂成晃动的黑桑葚
手绢叠着新鲜的草莓图案
边缘的针脚歪歪扭扭
藏着她偷拿的妈妈的胭脂红
和被扎破的无名指血点
“这是草莓籽，”她举着手绢笑
酒窝里盛着刚摘的野薄荷香
 
在我们手拉手围成的圆圈上
蝉鸣滴成透明的树脂
她光着的脚丫踩着草尖
忽然把帕子按在我后颈
凉丝丝的，沾着井水的潮
“追上我就给你看宝贝！”
马尾辫扫过我鼻尖时
跑成柳絮里飘飞的闪电
白球鞋踩碎了
我偷偷放在她草帽里的狗尾草
 
妈妈的木勺敲着厨房窗棂
“娟子——回家吃饭——”
尾音被穿堂风扯成细丝线
她慌忙转身时
兜里滚出两颗烤红薯
沾着土的那枚是给我的
蓝帕角兜着热乎气
扬成渡口待发的纸船
我攥着残留皂角香的帕角
看她跃过青石板的水洼
辫梢的红头绳晃成火苗
消失在巷子的第二个折角
像枚逗号坠入岁月的墨水瓶
晕开一圈圈透明的涟漪
 
我们曾躲在柴垛后染指甲
她把凤仙花捣成汁液时
不小心染蓝了食指
“这样我们就是双生花啦！”
她举着手指在阳光下晃
光斑穿过草莓图案的镂空处
在地上投出会呼吸的影子
她突然凑近我耳边
说帕角里缝着
能让蒲公英变成飞鸟的咒语
 
后来每个雷雨夜
她都把帕角系在我手腕
“这样雷公就找不到你啦”
可那个蝉声黏腻的傍晚
她的帕角没能拦住
妈妈唤她的木勺声
她跑的时候
帕角勾住了我的纽扣
扯出一根细细的棉线
至今还缠在我无名指的年轮里
 
昨夜梦见她递来半块桂花糖
帕角拂过鬓角的霜
巷口的石磨仍在转着
我们没说完的半句话
而玻璃罐里的月光正漫出来
将蓝印花纹泡成
童年溪水里
游弋的青鳉鱼
 
指纹抚过帕角的针脚
那里藏着未寄出的蝉鸣
三十年前那个被喊停的黄昏
至今仍在帕角上轻轻摇晃
像只停在时光褶皱里
永远不会飞走的
纸蝴蝶
翅膀上还沾着
她教我认的第一颗星星的
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