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载于《作家文摘》2795期08、09版

李少君 | 李犁 | 陈先发 | 翟永明 | 汤养宗

周立文 | 林珊 | 安海茵 | 程维 | 潘洗尘

周庆荣 | 舒洁 | 梁尔源 | 伊甸 | 震杳

王计兵 | 冯娜 | 喻言 | 阎安

学术主持人：石厉

傍  晚

李少君

傍晚，吃饭了

我出去喊仍在林子里散步的老父亲

夜色正一点一点地渗透

黑暗如墨汁在宣纸上蔓延

我每喊一声，夜色就被推开推远一点点

喊声一停，夜色又聚集围拢了过来

我喊父亲的声音

在林子里久久回响

又在风中如波纹般荡漾开来

父亲的答应声

使夜色似乎明亮了一下

（选自李少君著张德明评《诗歌读本六十首诗》，长江文艺出版社2021年6月出版）

寒  露

李犁

寒醒。咳嗽。大地的气管在发炎

英雄气短。植物们呼吸道里灌满了寒露，野心没了一半

偏偏又来阴雨，冷风把膝盖啃得咯吱响，如抗议声

酒！需要烈性的酒液里发出虎啸。像一个民族

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抖擞雄冠

院子里的山楂树举着自己的火把，密麻麻的红

光秃秃的红，像滴血的刃，低吼着。我要

加进身体里的孤独、炉火和荷尔蒙

换种心情看寒露，你会发现南飞的鸿雁

把天空抬高了，也把乌云带走

而且不用登高，也能看见菊花像抱团的娘子军

雄心轰隆着，把寒露咬成白银

我点火，生炉，准备乱炖熬煮

公鹅、鹿茸，信念的红枣、思想的山药

为天地温肾健脾，为人间祛风除湿

（选自2019年10月8日微信公众号“大象诗刊”）

月满时（外一首）

陈先发

有那么几年，你们总说我病容满面

其实是我的内心塞满了乌托邦崩塌的声音

崩塌之后的废墟，堆积在心里

堵得太满了，有时我说不出一句话来

废墟又长出仿佛会吞噬一切的荒草

跟江水、旧船坞、落日在一起

越来越接近我们的本心了

当我们成为彻底的弱者

原本晦涩的废墟之歌

许多人一下子就听懂了

我越来越倾心于废墟就这么充分赤裸着

一轮满月，从它身上升起来

登燕子矶临江而作

下午四点多钟，登高俯瞰大江

今天是个细雨天

水和天

呈现统一又广漠的铅灰色

流逝一动不动

荒芜，是我唯一可以完整传承的东西

脚下山花欲燃，江上白鹭独翔

这荒芜，突然有了刻度

它以一朵花的燃烧来深化自己……

江水的流逝一动不动

坐在山间石凳的，似是另一个我

诗人暮年，会成为全然忘我的动物

他将以更激烈的方式理解历史

从荒芜中造出虚无的蝴蝶，并捕捉它

（选自《红豆》2024年第9期）

不要低头

翟永明

不要抬头 抬头将看见

春风正荡平天空 云朵因此

发生关键性的改变

日光突兀地与你握手

不要抬头 目光将攫住

一段自由的高度 尽管这高度

难以企及 但被内心据为己有

你将注视到城市被举向空中

草木也移植到空中——一如梦想

不要抬头 抬头将被天空的广度牵扯

同时脚下将涌出一段能量

柔软干燥的土地将不再能禁锢你

翻滚的云朵将包裹你的躯体

不要抬头  一个声音命令你

但你知道  抬头是一个人的意义所在

阳光和自由是天赐之物

它们就在那里 在平流层里孕育

只要抬头 就能瞥见它的身影

（选自《诗刊》2024年第6期）

露出来的，均为旧墨（外一首）

汤养宗

每到要紧处，旧墨就要露出来

扔了再写，写出来的还是旧墨

帝王蝶在万里迁徙中不断更换身体

到达的，依然是自己

最旧的基因。

隐姓埋名也好，腾挪与跳脱也好

有些事我们一做再做

后来那新出手的，比我们古老的手还要旧

有些我们从没有见过的动物，正是

你我的前生。

黎明时街头谈话的女人

依然在黎明，看见街头上两个女人

手抓把月亮的碎片正谈论什么

我知道真正要好的，都是些

既突兀又祥和的东西，比如月色

比如天体陨落时，恰好已翻过山头

而正在谈论的这两个女人

是错愕的大部分人中间最从容的

两个。她们那么平静

让人觉得这座城市也是平静的

月亮走了，发光的碎片却莫名其妙

留在这两个女人手上

大街转角处，她们像两个幻象

又像所谓的月亮，本身就是她们的娘家

（选自《诗刊》2024年第10期）

夜深人静时

周立文

夜深人静时，就会有一只蝴蝶

——不！是很多只

花枝招展的，飞来罩你、晃你

就会有黄莺儿调动百舌千喙

一边唱，一边在窗台前褪去羽毛

把透明的骨架展现给你

就会有一条飞翔的鱼

身裹上游的

月光和泡沫

就会有一只苹果

在黑暗中把自己切开

等待大胆而又笨拙的闯入者……

夜深人静时，就会有一只手

扯住你的头发，往你狭窄的耳洞里

灌进日渐变酸、日渐轻飘的话语

（选自《中华辞赋》2024年第9期）

江心村

林珊

如果不是以一波江水来给它

命名。那又是源自什么呢

十二月的黄昏

白雪皑皑的村口

当我们以陌生人的身份闯入

落日已不知所踪

江水袒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土墙灰瓦还在

小卖部还在

老槐树还在

黑乌鸦和长尾喜鹊还在

而白鹭，并未在浮世的天空盘旋

古老的庭院里

仍可见一株白杨，几株蔷薇

将延绵不绝的荒芜一饮而尽

而童年，相似的盛夏的黄昏

在晚风中，那么深刻

那么遥远

（选自《诗林》2024年第5期）

库尔德宁的雏菊

安海茵

据说在库尔德宁，

秋天止于三种表达，

而其余的千万种，归类时纵有丘壑遍布，

仍无惧纵身一跃。

天山的内部，

野苹果酿酒的秘方万法归一。

若想另辟蹊径，

加密的螺旋纹矢志被秋风雕刻，

坚果兀自爆开香味，原味奶香椒盐，

三味之外，余烬被折叠或被浓缩。

远山集结永恒的孤寂，

远行者始终葆有强力音频。

紫雏菊遮蔽一派蛮荒的伤口，

甘受秋光的疾速反噬，

巩留打开庄严而铿锵的燃烧。

你带我停顿在未可知的荒野，

翻越坡度。

你带我和懿一起振动翅膀。

三人由此成为荒野间的漫游者，

是的就是漫游，

无论星空下还是夕光间，

被破碎，被缝补，

被更长的路定义续航。

这秋天的疆域如此广袤，

琴声与烤肉的香气一旦碰撞，

即刻生发驯服的交感反应。

葵盘窸窸窣窣燃起火焰，

那光耀终会刺破云层，

皈依明月出天山的文案。

（选自《中华辞赋》2024年第12期）

黑  马

程维

深色的雨、和夜色，包括

沉默、和无言。这些东西，我收藏下来

并不是喜欢，因为我是不甘的

我当然比这更好，收藏它

仅是一个佐证，太强的光芒

只能隐身，习惯于边缘、和更边缘

而一匹黑色的马，在黑暗中奔跑

它衔住了黑，用速度抖落暗影

它仍然是黑的，比奔跑，更深邃

（选自《诗潮》2024年11月）

时间才是最好的角度（外一首）

潘洗尘

要真正看清一件事物

你必须首先学会

变换不同的方位

但这也只是常识的

一小部分

其实   面对大多数事物

时间才是它最好的角度

比如在河西这家68层高的酒店

同样是凭栏远眺

白天我看到的

仅仅是一个叫江心洲的地名

只有到了晚上

我才能真正感受到

什么叫明眸皓齿的南京

纸上何以谈兵

嘿   朋友

不要和我谈人情世故

人间冷暖

更不要和我论

人生短长

我是说   与我这个

曾经沧海

每天都要面对

生死问题的人相比

你再锋利的唇枪舌剑

也不过是

纸上谈兵

（选自《星星诗刊》2023.11上旬刊）

看不见的寓言（外一首）

周庆荣

来自土地深处的力量，选择了笋。

有人折断了它们，有人挖走了它们的根。

贤者不能在竹林里安家，还有谁，想证明自己就是整个竹林？

某一年春，我是一名竹海中的旅者。

一位老樵夫带两位孙子在熟练地挖笋。他们只挖去独立凸起的，周围的根须留下。

我戏言：“老乡，你挖笋的时候真像古代的暴虐者。”

老樵夫不以为然。

“暴虐者？他岂能允许别的事物尖锐挺拔。而我呢，只是为了让全家活下去。”

“另外，你难道没看到我留下的须，几场春雨后，将是另一群笋？我既能活着，又没有把它们赶尽杀绝。我错了吗？”

我在竹林里继续行走。

竹海一年比一年庞大。

我在一株竹子的腰身上看到一行字：“小翠，我比春天更爱你。”

我想记录下来那次的所见所闻，却写不完整看不见的寓言。

想起沉香

我见过很多意气风发的人，无数次风雨之苦后，他们的面孔都渐渐模糊。

我更关注在生活中遍体鳞伤的人，他们中依然有人不以悲声事秋。

比慷慨激昂要有效的，是沉默地自我疗伤。

我关心的不是苦难本身。

苦难后的不同结果，常常让我思索。

我因此总是想到沉香。

一块黑棋楠，我随时带在身上。

用手搓热它，深嗅。

能把苦难转化成如此深刻的味道，人与事中当极为罕见。

虫咬、雷劈、斧砍，伤痕累累中坚持自强不息。

它不说苦难，只说对苦难的态度。

缺口之伤，引来体内的河流。

创伤处，时间慢慢清洗。

与苦难成功告别后，阳光的照耀，如同沉香故事的封面。

（选自《万松浦》2024年第3期）

在上京以西

舒洁

八月的贡格尔晚霞中现出刀锋

后面涌动着羊群

在被刺破的深蓝里，光焰

托举寂静的王子。入夜

篝火托举暗潮

空间的马以鹰的姿态飞过辽河西源

是一大群，头马洁白

尾马黝黑

你要相信醉酒的高原

有一位孤者在午夜仰望星宇

马鞍上有时间之眼，镶嵌的玛瑙

蜜蜡与绿松石，望着一隅尘世烟火

荒芜处横卧着青铜

信札

心语堆积的高塔顶端落着天鹅

另一只天鹅在低空飞

你能感觉的静止

可能是高原八月之夜的幻境

贡格尔河一再折流

不弃归处

我的孙女

再向西行，就是乌珠穆沁了

霜期将至，回头

我再对你说信札里的文字

如何影响了世道人心

（选自《芙蓉》2024年第1期）

滾雪球

梁尔源

几个娃在滾雪球

老天那轻松的心事

被天真越滾越重

健忘了的大地

又被堆出了一个沉甸甸的记忆

卷得比人还高了

实在推不动了

孩子们陶醉

用空白堆积起来的欢乐

他们开始造雪人

试着用融化雕出一个

晶莹剔透的童年

（选自《上海诗人》2023年第2期）

青  蛙

伊甸

无论我站在哪一个角度

你的目光总是在盯着我

我感觉自己是站在被告席上的犯人

内心的幽暗、怯懦、丑恶

被法官一眼洞穿

我的行走如此笨拙

你以一种杂技演员般的蹦跳嘲笑了我

仿佛你愿意，你就能轻而易举地

跃过饥饿、孤独、灾难……

你卧在草丛里时

就是一棵安详的车前草

你突然纵身一跃扑入湖水

比一条蛇还要敏捷

但是……但是……邪恶总是比天真更有力量

你在蛇口里绝望地呼救时

我的心一阵抽搐，随即用恐惧

蒙上双眼，塞住耳朵

你被煮熟的身体是鲜美的

在这之前，你经受了最可怕的酷刑

——砍头、抽筋、剥皮、开膛挖肚

我向天空摊开我的双手

上面沾满了你的鲜血和悲痛

我发现了你冷冷目光中的

一丝怜悯。当你从一张巨大的荷叶上

跳进我浑浊的生命

忏悔和赎罪这两个词

像蝴蝶的叹息。我以你的姿势

卧在草丛里，等待着命运的引领

（选自《上海诗人》2023年第5期）

用勺子舀大海

震杳

动荡，蔚蓝，超出认知与掌控

面对无际的大海，没有人不会被震撼。

我低下头，想到诗人的工作，也许就像

用一只勺子舀大海

是一份无穷无尽的工作

与大海相比，这份工作多么渺小

多无助，又可笑。

随意的一个泡沫就可以湮没

所谓的不朽。礁石打磨成沙粒。

但若没有一个用勺子舀海的人

大海那宽广与深邃的蓝将被怎样提及？

有了这个人，大海才变得生动

有趣，甚至崇高起来。

用勺子舀大海的人，是海的一部分

海传递涛声，我们传递勺子

（选自《诗林》2024年第6期）

赶时间的人

王计兵

从空气里赶出风

从风里赶出刀子

从骨头里赶出火

从火里赶出水

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

只有一站和下一站

世界是一个地名

王庄村也是

每天我都能遇到

一个个飞奔的外卖员

用双脚锤击大地

在这个人间不断地淬火

（选自《第七届中国诗歌节特刊》）

与老者登龙门石窟

冯娜

搀扶着老者，在世间八十余载的肉身

颤颤微微

石阶在喘息中一步一顿

我须得凝神、小心、放缓脚步

须得手臂用力、脊背收紧

一千多年前的工匠应该和我一样

呼吸紧促

在石头与石头的肌理之间

刻出身形、额头、眉宇

我能感到他们的紧张

——和我一样，盯牢眼前的硬石

这手臂上托付着的软和

是工匠们反复琢磨着如何让衣袍低垂

老者在卢舍那坐像前平地驻足

公元672年4月

这里的春雨刚刚停歇

无数身强力壮的匠人云集

——和我一样，想象着卢舍那健硕的形体

曾经涉水跋山、托钵行走

他的脚步比老者轻盈

他的神情和老者一样从容

晨昏如刻刀，冰冷的冬日如斧锤

老者微仰着头

仿佛那历时3年9个月的开凿

洞穿的也是他的眼睛

无名的工匠扛起自己的工具

他们说笑着下山，肩背并不轻松

但千年已卸在身后

我拾掇起他们有过的焦虑、无眠、游移不定

搀扶着老者

走向下一个石窟

（选自2024年12月6日微信公众号“汉诗探索”）

我治愈了一群颈椎病人

喻言

每天晚上

我都去广场

仰望星空

每次我的身边

都会聚拢一群人

也同样仰头

向夜空探望

他们每个人

都揣着一颗八卦的心

想看我到底往天上

看什么

这些人很快聚拢

又很快散去

第二天

他们又不由自主

重复这个过程

持续多年

我都坚持到广场

仰望星空

我知道，我无法

带起一群仰望星空的人

但无意中

我治愈了一群颈椎病人

（选自2024年11月1日微信公众号“人话诗”）

一堆绳索堆积在海边

阎安

一堆湿漉漉的绳索堆积在海边

像被谁遗弃了一样  像一个试图捆绑海水的噩梦

遭遇了蔚蓝色的大海和鲸鱼的深度反抗

失败者犹如废弃之物被沙滩搁浅

一堆堆积在海边的湿漉漉的绳索

让我想到了包含在海水中的伤口和呼吸

它怎样忍痛平衡了鲸鱼和季风

神秘深渊中的方向  潜伏和旋转

马里亚纳海沟倒立在一颗星球深处的高海拔

怎样平衡了寒冷  黑暗和致命的重量

闪电也点不亮的沉默与火山的关系

怎样平衡了星星和星星之间人所不知的撕裂

怎样用海水深处的一无所有  平衡了

整座大海  无边无际的盐和火焰

一堆湿漉漉的绳索堆积在海边

堆积在看海的人已被驱赶殆尽的沙滩上

背海而行的人  兴奋地谈论着控制和嫉妒

谈论怎样把海水用两根手指夹住

像夹住一只扑火扑空了的雄飞蛾

然后把它像废弃的绳索一样扔出去

让它死得比绳索更难看

（选自《星星诗刊》2024年.01上旬刊）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