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红楼梦赋
 
李家宁（福建）
 
夫《金瓶》《红楼》，双璧并耀；市井朱门，各展风华。一为明代奇书殿军，一作清代小说绝唱，皆以如椽巨笔，写尽人间悲欢。虽同绘世情，然旨趣殊途，风骨迥异，今试析其异同，以窥文心之妙。
 
若论其同，首在题材相类。皆以家族兴衰为轴，西门府与荣国府，朱门绮户，钟鸣鼎食；宴饮之盛，金玉交辉；仆从之众，奔走如织。借一宅荣辱，映照乾坤代谢，叹繁华易逝，悲命运无常。至若笔法，更见渊源。《金瓶》首创“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潘金莲七次低眉暗藏机锋；《红楼》承其衣钵，以判词谶语预兆群芳，太虚幻境隐喻兴衰。二者皆以琐碎见宏旨，于细微处显匠心，描摹市井百相，剖白人性幽微，尽显世态炎凉。
 
然其异也，判若云泥。《金瓶梅》如秋霜肃杀，以市井为幕，写尽贪欲之恶。西门庆纵情酒色，妻妾争宠，商吏勾结，财色权谋交织。文字如刀，直剖人性阴暗，描摹酒色财气之欲壑，市井俚语杂陈，尽显世风堕落，堪称“世情之恶相”；《红楼梦》则似春月朦胧，以贵族为卷，寄寓理想之悲。贾宝玉鄙弃功名利禄，林黛玉才情孤高，大观园中诗酒风雅，构筑理想乌托邦。然家族衰微、情缘破灭，“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字字泣血，以诗意笔触，叹青春凋零，是为“理想之挽歌”。
 
再观人物塑造，形似而神殊。潘金莲与王熙凤，皆工心计、善权谋，然金莲之毒起于生存之困，如困兽求生；凤姐之狠源于权欲之炽，尽显贵族权谋精微。西门庆与贾琏，同为好色之徒，前者如市井虎狼，暴发之态恣睢；后者似膏粱纨绔，世家之颓靡毕现。究其根本，两书之别，实乃阶层异趣。《金瓶》绘新兴商贾之跋扈，园林虽奢，终是“柴火煨猪头”之俗趣；《红楼》写百年望族之凋零，一针一线皆藏文化符码。一以“无理想”之写实曝人性裸相，一以“灵肉合一”之追求树精神丰碑。
 
嗟乎！《金瓶》开山，凿世情之混沌；《红楼》继踵，臻艺术之化境。一如铜镜照妖，揭尘世疮痍；一似水晶映心，显人性幽微。虽云异代，实为知音；双峰并峙，共耀文坛，终成古典文学不朽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