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在云絮里打盹
祖父的布鞋
已敲开小院门扉
 
深蓝色布衫洗得发白
衣角却总沾着新墨香
他把草帽往脑后一扣
扛起锄头走向田垄
佝偻的脊梁弯成月牙
驮住了整片金黄的希望
 
铁犁划开湿润的泥土时
祖父总要哼几句老戏
调子混着泥土的腥甜
惊起田埂边的白鹭
扑棱棱掠过新插的秧苗
 
歇息时他掏出磨毛边的《农谚集》
沾着泥点的手指划过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
忽然折根芦苇
在湿润的田土上写起瘦金体
 
祠堂的红对联年年出自他手
腊月里裁开大红宣纸
狼毫吸饱墨汁
"梅开五福春添彩"的字句
力透纸背
 
连隔壁教书先生都来讨教笔法
他却笑着摆摆手
裤脚还沾着刚从菜园带回的泥
 
夏日午后，老槐撑开绿伞
八仙桌上摆着算盘与线装书
祖父教我用算珠拨出二十四节气
又翻开《千家诗》
用乡音吟诵"昼出耘田夜绩麻"
 
他的手指划过"田"字
突然拉我跑到晒谷场
"你瞧，这横竖
多像咱们的阡陌！"
 
如今他依然守着那方菜园
竹篱笆爬满丝瓜花
像他鬓角的白发
 
清晨我常看见他踩着布鞋
在菜畦间走出工整的楷体
 
而傍晚的书房里
宣纸铺展如田
他用饱蘸墨汁的笔
在宣纸上耕耘新的诗行
 
—— 诗九  甲辰龙年五月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