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根系总在
午夜惊醒
月光将流沙
浇铸
透明的囚笼
细如蛛丝的
须脉
盲打误撞
掘进
咸涩的
地下水
十丈之下
闪烁
悬在刀尖上的
露水
白昼
总在验证
风的恶意
裹挟
赭红色砂砾
将枝桠打磨成
锈迹烛台
最暴烈的
沙暴
三百七十七根断枝从
身侧坠落
每片落叶
在空中划出螺旋状的——
墓志铭
暮色漫过残躯
沙粒在断口处凝结成琥珀——
被斩断的伤口
将伤害转化为琥珀色的年轮
伤口分泌某种
银白色汁液
正午当下
蜥蜴蜷缩进
蜷曲的枝干
鳞片上
凝结的盐霜
与伤口渗出物
发生某种神秘反应
或许这正是生命存续证明——
所有看似致命的侵蚀
在某个微观层面进行着元素重组
钻入叶脉的
晨光
带着铁锈味的咸涩
在叶绿体里酿成
翡翠色的蜜
地底根须偶尔触到
古人骸骨
风化成磷火的白骨
会在月圆之夜
传递摩尔斯电码般的震颤
某个燥热的
夜晚
我破译出它们骨骼里存储的信息：
三百年前曾有胡杨用同样姿势
刺入地壳
在沙暴中写下楔形
墓志铭
年轮里
封存着某个无名者的牙齿化石
沙丘移动
枝干会发出类似
陶器开裂的脆响
这声响总让我想起幼苗时期见过的敦煌壁画
剥落的朱砂沿着画师预留的接缝
以每年三毫米的速度向永恒迁徙
某个清晨
东南侧的枝条全数枯死
新芽朝着西北方偏转四十五度——
既然无法选择风的方向
至少要让年轮生长出新的等高线
盐碱结晶在叶面结成
霜花
我学会用蒸腾作用绘制
彩虹
每个正午
我的气孔都会喷吐出携带
盐分的叹息
烈日穿透这些微型棱镜
沙海便会浮现转瞬即逝的
虹桥
濒死的黄昏
虹光里浮现出候鸟的
倒影
翅尖抖落的绒羽化作
春汛
埋地底的根须尝到了液态的
银河
主干弯成了
问号形状
但所有问号终将成为
惊叹号
迷途旅人倚着我的躯干
取暖
掌纹里沉积的煤层与我的树脂产生共鸣——
那些深埋地心的
古老记忆
通过年轮的
共振
于沙海表面凝结成
黑色的
琥珀
不必追问存活的
意义
存在本身就在
证明：
最深的绝望里，永远
沉睡着未被命名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