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翅尖沾着
渤海湾的咸涩
咸腥海风
掠过尾羽
我知道
此刻正经过
山东半岛
去年此时
在这片滩涂上追逐
翻涌的鱼群
此刻却要穿过
层层叠叠的云层
季风后面
是那些银亮的记忆
翅膀划开云絮
数着肋骨间的震颤
迁徙第三天
左翼飞羽
开始渗血
麻雀啄豁的旧伤
每逢风雨就
隐隐作痛
如今倒成了丈量
天空的刻度
在气流里调整姿态
身下掠过的江南水网
正泛起深绿色波光——
是梅雨季特有的釉彩
去年筑巢时衔来的芦苇杆
此刻该在烟雨中抽出新芽
暮色四合时遇见逆风
铅灰色云层裂开细缝
漏下的光柱里浮动着
无数尘埃
像极去年扑簌簌
进巢柳絮
雏鸟绒毛未干的
眼睛在
黑暗里发亮
喙叩击巢沿的节奏与
雨点击打翅膀声响
微妙重合
偏头抖落羽毛上的水珠
想起父亲说过
每滴雨水都是天空的候鸟
黎明前最冷的时刻
俯冲向江淮平原
积云缝隙间浮出——
半轮残月
清辉浮动、细小的冰晶
二十年前母亲
带我初识星图
尾羽上凝结的霜
长江
视野里缩成一条银链
左爪触到某种温热的粘稠——
是去年留在屋檐下的
旧巢碎片
混着新泥
被早行的农人夯进土墙
第七日正午
秦岭正褪色
青灰色的山脊线像——
褪鳞的巨蟒
岩缝间零星积雪映着
阳光
是辨认方向时
尾羽蘸着晨露在卵壳上——
画的记号
喉间的玉黍穗
早已咽下
金黄的颗粒于
气囊发酵
酿成比地磁更精准的——
导航仪
最后一片银杏叶
飘落
爪尖触到了熟悉的
陈年稻草
巢穴边缘的裂痕
钻出嫩绿的忍冬藤
去年暴雨打落的雏羽
化作春泥
夕阳把瓦的裂纹染成
琥珀色
数着檐角剥落的彩绘
是父亲当年用断喙刻在
梁柱间的密码——
那不是简单的
归巢路线
是用星斗、季风与
体温编织的族谱
暮色漫过翘起的
檐角
巢底传来细碎的
叩击声
三枚青瓷色的蛋于
黑暗中微微发烫
像极了母亲当年留给我的——
藏在尾羽深处那枚
未孵化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