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冰
 
我们死了以后
纸扎的白鹤驮着悼词升空
花圈上的挽联被风撕成碎片
在风里摇晃成褪色的蝶
哭声混着唢呐声漫过灵堂
在宴席间沉浮
酒杯碰撞的脆响 
淹没了最后一声呜咽
腊纸木香燃烧的味道混进宴席的残羹
宾客用纸巾擦去虚浮的眼泪
这场葬礼上人们
打着麻将说着得体的话
纸灰落在肩头
像未完成的句号
不过是他人日历上
一次短暂聚会的停留


三天以后
茶水凉透 
巷口扫去最后一捧香灰
鞭炮碎屑被扫进垃圾桶
雨水冲刷掉白事棚的痕迹
太阳照常升起
邻居家照常下地干活
谝着家长里短
街道重新沸腾熙攘
你的名字沉入通讯录深处
就像一片雪花掉进了春溪
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手机相册里零星的照片
也将在内存不足时被永久删除
朋友圈里的讣告被新消息覆盖
那些哀悼将成了飘散的晨雾
所有痕迹 
都被时光的橡皮
轻轻擦成透明的空白
这便入土为安



三年以后
坟头的红刺开了三轮黄花
子孙擦拭碑文时
手指沾着露水和尘土的泥巴
家族群里的清明合影 
你被框在角落
生前最爱的紫砂壶蒙了薄灰
藏在老屋箱底 
与褪色的好多奖状和证书
共享寂静的尘埃
当年痛哭的挚友 
鬓角已生白发
在酒桌上谈起你 
只剩模糊的片段
爱喝的酒却余香还在
如同风掠过山梁
那爱抽的烟只留下灰烬
微吹即平
献祭的供品被虫蚁啃食后腐烂
你的故事只剩下
偶尔被提起的只言片语
如同褪色的老电影 
渐隐于时光

三十年以后
坟头上的红刺
长成岁月的剑冢
后辈们挂白纸绺时
突然忘记该叫你什么
念到你的名字
像在读陌生的诗
你活过的证据   只剩
泛黄相册里模糊的笑
和家谱上褪色的一笔
或是和你同龄活着的
老人闲谈时
轻飘飘掠过的
一句遥远的传说
城市地图改写了街道与地标
你的老房子
成了拆迁规划里的数字
唯有春日的蒲公英仍固执地
飘向你沉睡的方向
当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
闭上双眼
所有故事将沉入永夜
宇宙浩瀚如常   
潮汐起落
仿佛从未有人
在此停留过

2025年5月24日于岷州二水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