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一尾鱼，逆流而上
伤痕累累，鳞甲翻卷成破碎的旗
大片的淤青渗进月光，鱼鳍刺痛黄昏
这不是故乡小河里的鱼
而是我眼中父亲鱼塘里
日复一日喂养的的精灵

那条鱼拼命地往回游
用鳃过滤归途的沙砾
最后的阳光和空气爬上脊背
鱼塘的水慢慢变浅
缺口，正吞噬着最后的潮汐
鱼群窜过时，风扯裂寂静
像撕开记忆深处，结痂的疤

那条鱼还是回来了
从鱼塘的缺口游了回来
当它游回熟悉又陌生的水域
同伴们在浑浊里翕动鳃息
却不知，渔网早已收进仓库
最后一尾鱼，尾鳍悬在秤杆摇晃的黄昏

这样的场景反复灼烧我的梦境
在我七八岁到十几岁的年轮里
每两三年便结痂一次
如今我们在城市的水泥河里游弋
偶尔溯流，只为触摸父亲
日渐佝偻的堤岸

故乡的水位一退再退
裸露的塘底如父亲干裂的掌纹
他不再编织渔网，不再播种月光
陌生的脚印踏碎鱼塘的旧梦
荒芜如渔网，在四季张着空洞
而我仍在梦里，看见无数尾鱼
顶着逆流，撞碎在时光的礁石上
父亲不再养鱼，也不再种地
大片大片的田地流转给陌人
后来呀，又都荒废

我曾见过漏网之鱼，逆流而上
多想它们顺流而下，不再归来
游进故乡澄澈的小河里
褪去伤痕，化作透明的影子
在水草间，单纯地游来游去
2025.5.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