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兵，宁夏彭阳人，种地，写诗。有诗发表于《诗刊》《星星》《草堂》《朔方》等多种刊物，入选多种诗歌选刊。获第五届中国春泥诗歌奖。出版诗集《我在田野等风吹过》。

曹兵的诗 

劳作

真正的劳作，是在大风大雨中奔波

昨夜，在打草机旁，机器明亮的灯光下

我递给他们五瓶可乐（这不是特意准备的）

那些和我一样的兄弟姐妹，他们粗鲁的话语

变得温柔，雨正在下

他们的脸上有斑驳的河流，眸子里明灯闪烁

而乌云挡住了星星

我知道，他们永远看不到这首诗。他们叮嘱我:

“在大雨来临前，要把所有干草运回家”

大风   

我和母亲收拾着院子里零散的

东西，用大片的蓝色塑料布

把草垛包裹得严严实实

每个春天，都会重复这样的

事情，在一场大风刮来之前

短暂的平静里，我们忙碌着

直到风开始刮了，我们丢下手中活

关好门窗，在屋子里

静静坐着，等大风过后的

暴雨。那种平静，让人心安

在无数次生活的变故中，我们

练习着未雨绸缪，等命运的

重锤落下时，平静接受

无形之手递来的结果

就算一场大风，也能让我们如临大敌

仿佛微澜生活，一颗小石子激起的

水花，也要严肃对待

是什么，让我们如此谨小慎微？

是大风，还是这毛刺般的生活？

我们信奉世上有无形之手

远山斑驳，昨日残雪像大地的老年斑

薄阳照在雪上，有气无力

鸟雀的叫声明显减少，我关心的红嘴鸦儿

没有出现。不知寒夜里

又走丢了几只？人群慢慢散去

活人替死人寻找墓地，活人替嘴巴

寻找饭碗。这是我们不得不谈论的一年

远方的朋友继续保持沉默，仿佛我们

都有难言之隐。没有人讲述生活艰难

活着是写在黄纸上的符语

我们信奉世上有无形之手

而大地是一种新希望，重新种下

麦子，玉米和大豆

关于神的预言，稠密的云层

遮挡了秘密。一无所知的

人们，继续扛起锄头

仿佛大地深处，有更多人世的

黄金，等着认领

麦香

黄昏稠密，夕阳撤下最后的色彩

草木浓郁，混合的香味在田地上空打结

天就要黑了，坐在地头的人还没离开

点燃的烟头续了一支又一支

这小块的麦田，像是一个山岗的试验田

又仿佛是成片玉米地中的黄丝带

——天真正的黑下来了，直立的麦芒

和黄金的色彩都已消失，麦香是唯一的眼睛

带麦字的古老的地名，令眼睛湿润

他摸黑回家，找出镰刀，磨刀石

这种收割方式，已经绝迹

当年割麦的队伍里，有人睡在麦子之下

再也不会醒来。他依然要一个人保持队形

用麦垛撑起麦地岔的名字。而这

并不是故事的结尾

镰刀沾上露水，时代的锈迹隐身在薄雾中

公路的汽油味把微弱的麦香卷向更远的地方

一个人用孤军抵抗着生来的宿命

这样的时刻

太阳西斜，打铁之人远离火炉，黄金的色彩

照在玉米叶片上，我站在中间

——仿佛土地的王

被绿色淹没的是 : 沾满泥土，和绿色汁液的

牛仔裤，以及数不清的汗滴

但我依然醉心于这样的时刻，黄金的光线

照在黎黑的脸上，一个人两手空空

背着土地上结板的诗句，满心欢喜

——走进黑暗之中

炊烟

多么单调的村庄

依此，省略山路晃荡而过的人影

省略——   耕牛，这种珍稀动物

省略，飞过头顶的麻雀

许多细微之物，不再计较

唯有犬叫，是空灵之声，传出很远很远

唯有老人的影子，比纸还薄，贴紧山路

唯有炊烟，怎么扶，也扶不上屋顶

天将晚

夕阳西下是惯用的比喻

晚霞在收拢黄金的翅膀，万物回归本色

一天仿佛一瞬，蚂蚁并没有在原地打转

菜园里，辣椒，白菜，黄瓜都有向上之心

风从原路吹来，一个人有了旧痕迹

恰到好处的孤独

我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 六点起床，给羊儿提水喂草

之后吃简单的早餐。那会，太阳刚刚升起

草叶上的露珠开始消退

对面的山坡上，苜蓿花开，鲜嫩的草儿，羊的好饲草

镰刀飞快，苜蓿顺势而倒，古老的收割方式唯我一人使用

昨夜读过的诗句已经忘记，世界大事屏幕上聚焦

我已懒于和人间对话，电话铃声从没有响起

一个活在山中的人，资源枯竭，价值全无

老朋友们都在城市的角落生活，语言几近消失

对面很远的马路上，大小车从不间断

扬起的灰尘，另一种人世的烟火

山谷死人般的寂静，我喘气的声音

是对世界的回应，也是孤独吐出的黑眼睛

直到摩托车的引擎响起，我起身回家

浓稠的阳光在皮肤上镀金，不出意外

我将这样度过整个夏天，孤独是仅存的影子

这唯一的金币，神给的报酬

而夜晚准时，并不会缺席这白水般的生活

那里，诗行像幻灭中的王朝，我有十八般武艺

但刀枪都已入库，等着解封的神旨

只有这厚土布一样的孤独

种植着白发，升起的白月亮下

露水缓慢落在草叶上，调和着夜的苍凉

消失的锡水壶

一把壶不会凭空消失

一把盛满滚烫开水的壶去了哪里？

这里没有隐喻

壶的提手断了，壶身黑如锅底

剔除自身银白色的外衣

我的父亲，在阳光下专心修复

铁丝是万能的，万物可以连接

一把壶的提手也不例外

一把壶太过沧桑，可以换新了

我想走过去，劝父亲扔了

但我的父亲，正在用剪好的布条

认真缠着新修的提手，那些硌手的铁丝

被柔软的布条包裹，多么完满

父亲的动作那么慢

像是在完成一件工艺品

——一把壶又回来了

在父亲的修复下，恢复了它

银白色好看的外衣

新春：猛虎之心

整个春节，我都在屋内打坐

翻阅崭新的书籍，看诗人

如何放虎归山。看枯树端坐雪中

临摹僧侣的隐忍心

黑暗在光天化日下漂浮

手铸铁器的人，作茧自缚

所有为光明

辩解的词，苍白如大雪

我也有忌惮心

学习投掷竹篮，俘虏仅有的月亮

石子深藏兜中

人世风平浪静，玻璃中

的猫，生出猛虎之心

而生锈老树，体内钟表的咔咔声

却试图打破新年的碗碟

不构写证词的人，也将被证词缠绕

仿佛，我们都有成为琥珀的潜质

世界光明又美好

编辑：张永锦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