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切开七月
蹲坐工地
脚手架下啃冷馒头
安全帽压着
后颈汗渍
铁锈味拌着
混凝土
碱涩——于工装领口
漫上
塔吊在烈日里摇晃
钢丝绳勒出的红痕
像条蜈蚣趴在脊背
搅拌车掀开铁皮盖
蒸腾的水泥沙灰里
涌出某种滚烫的甜——
那是二十二层楼顶
正成型的天际线
有人说
他们是被太阳
烤焦的野草
他总在收工后
蹲在沙堆旁
抽烟
火星子坠进灰烬
会突然说起十六岁在建筑队扛水泥的日子
"那时候觉得天热得能晒化裤衩，可等回过神来，儿子都上大学了。"
粗糙的指节
敲着烟盒
白瓷砖似的掌纹里
嵌着半辈子的霜雪
在黄昏凉风中
数着
高楼的层数
看暮色怎样把钢筋骨架
铸成发光的琥珀
篮球场边的梧桐树
会记得
那些汗津津的黄昏
球鞋碾过
焦黑的柏油路
爆裂的鞋底粘着
融化的沥青
在三分线外划出
黏腻的弧线
穿碎花裙的姑娘们抱着西瓜经过
冰镇汽水的白雾会凝成
细小的银河
悬在球网破洞漏下的
光柱里
停电的夜晚
躺在露天看台的铁架上
看星群从水泥森林的缝隙里涌出来
比霓虹灯还亮
母亲寄来的蒲扇在床头柜积灰
空调外机在窗外轰鸣
显示屏的蓝光把反光
切割成菱形牢笼
暴雨突至
午后
积水漫过球鞋冲进地下室
墙角的绿萝在
阴影里疯长
气根缠住锈钢筋
攥住闪电
夜市的炭火在冒烟
穿拖鞋的老汉
支起铁板烧鱿鱼
辣椒辛香撞上冰啤酒的麦芽气
酒瓶碰出声响
直播女孩举着自拍杆走过
补光灯照亮腰间玉佩的刻痕
上面歪歪扭拙地刻着
"生如夏花"
滋滋作响的铁板
飘撒孜然
火星在帆布鞋上，烧出个小小的月亮
站在天台晾晒工装
晚风裹着远处的烟火气
汗水在月光中结晶，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楼下的白炽灯管
嗡嗡作响
冰柜凝结的水珠
缓缓滑落
未完成的句子终于找到句点
太阳升起
铁水晨光会再次
浇铸影子
晒褪色的工装袋里
揣着未数完的零钱和没烧完的诗稿
蝉蜕还挂在香樟树桠间
空荡荡的躯壳
盛满整个夏天的回声
我们终究在
某个起风的傍晚发现
那些灼烧过皮肤的阳光
早已化作掌纹里永不冷却的矿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