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奉科，我垒起我的居那什罗山

白牦牛

从雪山脚下出发，每向前

一公里，世界就向后退一步。

奉科就在大雾、云杉和湿漉漉的松树

之间裸露出来。这让我想起很多年前，

翻过忧郁的群山，巫师幻化的麻雀

会提前将我归家的消息，告知失明的

外婆。她把火塘点燃，桑树就开始结果，

青绿的桃子就开始变红，我就丢掉过往的

二十四年，变回一个长着牦牛角的奉科孩子

站在蓝色的金沙江边，抡着手臂往江里

扔石头，一支又一支追着白马的送魂队伍

撑着筏子路过这里，但没有谁的灵魂会被

魔鬼引诱去。因为每一天，每一天，我和

从雪山上复活的外公站在江边，用我们

白色的牦牛角抵住一只体积惊人的黑虎。

松树的灵魂

我们今天在奉科

爬石头凳子山，这座山

在很久很久以前是居那什罗山的前身

现在，我们已经抵达了

我们灵魂的第六十九站。如果再往上爬，

穿过桉树林，半人高的仙人掌，冷杉

我们也许可以探访我们灵魂的

第八十二站——这是我们唯一的

终点。但我们都默契地

停住了脚步，就在这里停下吧

坐在山野间，风吹过我们的黑发，头顶的

蓝色天空伸出许多的松枝，挂满了

松果，仿佛有一棵棵松树正在

从天空向奉科生长，仿佛奉科之外

我们还有一个好去处。你坐在我身边

手拿一根木棍有节奏地敲打地面，对着

眼前这片松林用奉科话高声

唱道：“你们这些又高又直的松树呀

你们这些翠绿的松树呀，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永远陪在我身边？”

奉科人在建自己的居那什罗山

站在石头凳子山脚下，一群人

谈论起阿一若的命运，“他深陷不幸

却不自知。甚至，还爱上一个

能把人变成石头的哑女。”“总之，

他已经被神抛弃。”另一个人深沉地说。

米利东阿普牵一头九岁的白牦牛走过，

愤怒地指责他们：“你们令我忍受

耻辱，我用奉科的黑石垒起

我的居那什罗山，我忠于我的。

他用金沙江水垒起他的

居那什罗山，他忠于他的。”

承诺

如果你，刘宁，如果你

有一天，决定代替那个从世界上

来的女人，代替那个讲汉语的女人

为奉科人的村庄运送他们从未见过的事物。

请你不要运送收音机、手电筒和放大镜。

请你对着你五岁时在奉科获得的

那个灵魂发誓，无论你后来怎样在

世界上获得了第三个、第四个灵魂，无论你

怎样因为这个世界变成了一个

乱七八糟的人。现在，请你对着你五岁时，

奉科给予你的第一个灵魂起誓：你将永远

不会把收音机、手电筒和放大镜带入村庄。

你仍然会代替那个女人，但你将永远诚实地

为奉科运送老虎、松枝和白雪。奉科人

会把清晨落在枕头上的黑发搜集起来，

站在棕树下，等着与你交换。

嘱托

“如果有一天，我死亡，灵魂

无处可去，从石头堆飘到山坡上，

请你不要沉默，请你为我指出

通向雪山的小路。”这个身患疾病的

女人找到阿一若。“我已经是个

老人，这样的请求你不应该

对我说。”“每一个，我向每一个

我遇见的人开口。”她轻轻说着并怀有

这样的希望：接下来的日子

要永远像这个午后一样平静、温和，

没有任何可怕的事情会发生。她的灵魂

就像此刻这样，可以永远地倚靠在

身后这棵棕树上。永远的棕树。

深夜，一个男人在哭泣

你见过那么黑的夜吗？

那么幽深的夜，只看得见两棵

棕树和石头凳子山的轮廓，除此之外

什么也没有。我曾在这样的夜晚，那是

去年，我二十七岁，正好拥有一棵

年轻松树的灵魂。听见一个男人绝望地

哭，那更像是一只兽在哀嚎。我试图

翻过石头垒起的墙，看看是哪个奉科人

在夜里哭，但那浓稠的黑，我只

看了一眼，就变成了一个

名副其实的胆小鬼，我松树的

灵魂在茫茫黑夜，沙沙作响。

召唤

和我们的九个灵魂相处

我们要耐心，温和。它要我们

热烈赞扬那些石头凳子山上的松树，它要

我们爱那些金沙江里的黑石，它要我们

幻作白鹿，和雪山上的岩羊、云豹、牦牛

走在一起。哦，我们的九个灵魂

它们是这样沉默，这样谦逊。

它们也曾被魔鬼抓去，被压在巨石下，

被绑在松树上。请来铁匠为他喊魂，

铁匠喊来的灵魂又冷又硬。请来

木匠为他喊魂，木匠喊来的灵魂

布满节疤和虫眼。哦，召回我们灵魂的

必须是我们的母亲：她手拿我们的

旧衣物，站在昏暗的厨房里，绕着装满

大米和面粉的黑柜子，走了一圈又一圈，

她念着我们的名字，她说属松树的孩子

  回来吧，

她说属马的江水回来吧，她说属羊的雪山

  回来吧。

然后，我们的九个灵魂就沉默着，穿过

雪山、金沙江、苞谷地、青绿的竹林……

奉科的黑石 奉科的松树

曾经，死神就在我的楼下。

每天夜晚，我都能听见他

骑一头白牦牛在我外公的门前

踱步。而我，蹲在二楼的长廊里

没有出声。我就这样看着他，在

月光下，优雅地推门进来，又残忍地

离开。我没有在他那里露过一次面，所以

我保留了我全部的勇气。等到天亮后，我会

带上外婆刚刚蒸好的白面馒头，穿过闷热的

苞谷地，爬上一块长满半人高的

仙人掌的崖壁，我会盘腿坐在松林和

黑石中间，然后还会往更远的地方去

骑白牦牛的死神会跟着我，但我不会要求

住在松树上的猫头鹰为我预测生命里的

任何一个日子。我随时会走出松林，我随时

会渡过金沙江去。哦，奉科的黑石。

哦，奉科的松树。其实，那头白牦牛

跟了我外公整整七十二年。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