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生存，我死亡。
我湮灭在这个世界上——
我成年，我白发苍苍。

我是打磨石器的猎手，
手拿新做的角弓，
射穿猛犸象的胸膛；
我进化，退步，
在智人的路上跌撞。

我是身披锁链的奴隶，
没有人权，尊严，
被奴隶主拖拽，
死后还要陪着殉葬。

我是黝黑的青铜器，
几顿饱餐，数载饥荒；
成为门客，驱驰在战车前，
随时为了道义战死沙场。

我是征讨六国、虎狼秦军中的无名小卒：
收割茫茫的白骨，捧起黄土。
磨洗吴戈，修复楚戟——
博物馆陈列的金缕玉衣，
可曾识得兵马俑中我的面庞？

我是苦读的寒门布衣，
没穿过绫罗丝绸，
却识得丝绸之路。
茅草屋前的鸡豚陪我，
修补破旧的衣裳；
我在农田里耕作，
忽闻席卷的起义军来临呐喊：
"均贫富，不纳粮！"

我打倒剥削我的地主，
突然到来的山洪，
却冲破了我的家乡；
我在工厂流水线上，重复机器的节奏，
地震突然的轰鸣声，压在瓦砾废墟之下；
我在大厦里键盘声响，
同事却被一场瘟疫蔓延，
即便戴上了口罩，也无法幸免；

我与人群挤进地铁，寻找毕生追求的车房。
在监狱里醉酒，失手捅破自己的心脏。
艾滋腐烂了针孔，赌徒最后的赌注押上新娘。
罂粟壳生长出恶之花，沾染冰毒和绝望。
我才横死在车祸现场，又病死了在ICU病房。

我为何要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生存，我死亡。
地球亿万年转动仍在回响，
请留下我唯一的诗歌与思想。
我是黄沙漫天中的砂砾，
亦是宇宙浩瀚中的星尘，
一瞬苏醒，一眼长眠，只剩骨灰虚无的飘荡。

我是精卵结合的造化——
我初生，是亿万之一中的亿万概率；
我活着，也是亿万之一中的亿万概率；
我死后，还是亿万中之一的亿万概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