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门诊楼电梯口

许许多多张脸
被关在金属门外
门里面，还有许多脸
悬在某个未知空间

门上，数字一闪一闪
有张脸，停在最后边
眼中的门若隐若现
脸上的口罩白的刺眼

有道门缓缓打开
许多脸，被吐了出来
各种声音相互摩擦
各种情绪被搓成一团

之二：排队抽血

18，22，31……
到56还要等很久
坐在一张塑料椅子上
没有想谁是32谁是55
一门心思地琢磨着56 

突然想起某个证件编号
那天上午，刚出高铁站
就发现证件丢了，出站口
人流如织，55则招领启事
在屏幕里来回滚动

屏幕下，穿花裙的孩子
抱着雪白的猫，穿过阴影
猫和孩子，奇怪地看着我
直到更多阴影涌过来
直到我返回进站的人流

直到一个声音高叫56
有人锁住我的胳膊
一根细针，刺入了皮肤
一根导管，抽空了感觉
直到57出现在视频中


之三：CT检测

房间里弥漫着白光
那具躺平的身体一动不动
闭着眼睛，跟着传音器的口令
呼气，吸气，呼气——
那个人，不再是自己

候检厅，人声嘈杂
那个人出来了，还没拉好
裤子上的拉链，边走边系皮带
边走边拉低帽沿——
那个人，不再是自己

终于，那个人回到病房
先开半扇窗，再把门关紧
床头的药盒多了几个
窗前的绿萝，还是那一盆
有一缕草坪味从远处飘来

像是躺在一片绿色微粒里
那个人平躺在病床上
吸气，呼气，吸气——
所有感觉，被一丝一丝吸回来
又一波一波地呼出去

之四：读取影像图片

镀着荧光的骨架里
塞满了各种阴影
或虚或实，形貌各异

那黑白相间的褶皱
那一直波动的纹理
那偶尔闪烁的光点
这些，全都暗藏玄机

我与它们素不相识
又总是感觉纠缠不清
像是分裂又重合的两朵云
一起消融在夜空里

像是正对一面黑色镜子
在光与影的轮回里
我照见了另一个自己

之五：被留置的针套

像是爬满藤萝的墙壁
他的手背，爬满了青筋
像是一节尖锐的根须
沿着青筋内壁刺探进去

来不及感觉痛和冷
那节根须植入了每根神经
有一丝冷，被瞬间抽出
留一丝痛，坚韧而透明
那丝痛，被一片柔软包围

之六：病房外面

像是CT机的一排建筑
将落日挡在背后，天边
那抹晚霞，断断续续

医院西门，从树影里
隐隐漏出灰白的一角
偶尔，有车辆驶出

小树林堵在草坪尽头
草坪上，一个人也没有
吹黑管的人藏在林中

有个人，站在窗前
一缕夕照，从耳畔擦过
斜搭在身后的病床上

之七：出院

站在门口，突然恍惚
突然忘了是进还是出
突然想起从前那个树洞
有只蚂蚁，在洞口迷路

正门，只能进不能出
这道门被另一道门卡住
人流在这里戛然而止
重新变成一个接着一个

侧门上，写着出口
那个穿制服的人皱着眉头
生怕有人搞乱了出入
许多人，故意停停走走

门外广场上，知了还在
黄葛树的枝叶依然茂盛
阳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直拉倒了我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