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每年端午，总要写点什么
写一个粽子吧，似乎太俗套了
写一艘龙舟吧，似乎太陈旧了
写一个诗人吧，又似乎太偏颇了
还是写一缕魂魄吧，一缕被淡忘的魂魄
在锣鼓喧天的河流和街道旁
与一缕寂然而沉静的魂魄说几句话
正是恰当的时候

2
这是一个贵族的魂魄，也是一个平民的魂魄
这是个没有墓地
只能在水底冰凉地漂流的魂魄
很多人重视他的枯骨和他的衣冠
认为那是一种形象而生动的象征
但至今没有人去挽留他的魂魄
他的魂魄因此而幸运地居住在一条河流里
不像他的尸骨，因为墓穴漏雨而寒冷
不像他的衣冠，因为岁月风尘而糜朽
在顺流而下的故事里
他的魂魄偶尔会得到阳光和彩虹的温暖

3
很多人忽略了他多年前的愿望
他是因为对这片土地再没有丝毫的眷恋
才毅然决然地投身水底的
泥土里出产的稻米和水果，他已经难以下咽
他已经与一根水草和一条游鱼成为了挚友
我们给不了他水的纯净
但至少，可以不再把泥土上的烟尘强加给他了
广阔的天空和广阔的大地满是他的悲痛
现在，他有了一条幸福的深渊
我们还围绕着那条属于他的河流
试图打捞起来些什么呢

4
他是从最繁华的城市出走的
他是从最贫瘠的乡村逃离的
我们都在猜测，他抱起一块石头
走向水底的时候，是胖还是瘦
当所有的浪花因为他的出现而不再翻腾
那一天的太阳和月亮
照耀着的到底是他的眼泪还是他的笑容
他放弃了他曾经说过的祝福
他抹去了他曾经写下的诅咒
他把自己作为一个人的使命撕得粉碎
他要去与深藏水底和深山的鬼神
痛痛快快地理论一番他的所思所想

5
在临死之前
他像思念一位美人一样思念过一位君王
这可能是他一生之中最苦痛的时刻
他在美人爱上他的时候
错误地爱上了一位浑浑噩噩的君王
现在，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去牵美人的手
也再没有机会拔出剑刺向君王的胸膛
他折断了腰佩的长剑，拔尽了种植在深谷的兰草
然后，才从岸上走向了水中
美人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
没有向他说出一句撕心裂肺的话
这让他在沉入深渊之时，灵魂得以保存完整

6
这是一缕拒绝了所有人的喂养和祭奠的魂魄
这是一缕有漫漫长路还要行走的魂魄
他曾经说过
要取沧浪之水，洗净脏污的帽缨和泥垢的双足
这是他终其一生，被打断多次的愿望
投身于沧浪之中，他死了过去
沉浮于沧浪之中，他活了过来
既然如此，我们还是退后一步
让河流静静地流淌，不要去打扰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