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树下
静观那一叶飘落
抬手 留不下 一丝飘零
抬头 树冠 簌簌抖落
碎金 般的阳光穿过叶隙
我听见了、树冠里风的叹息
树根像极了，老人青筋暴起的
手掌爬满相似的沟壑

叶坠落的弧度、总让我想起，巷尾
修自行车的中年人
总在深秋把褪色的工装
挂在褪皮的树干上
工具箱里躺着、半截锈蚀的钢锯
去年深冬见过他
踩着梯子修剪枯枝
与树皮摩擦的声响
惊飞了檐角麻雀
断口处涌出无声的乳白汁液

卖栀子花的老妪、会在
每周五出现
竹篮里雪白絮状物总被
风卷成飘散的云
落在我的影子里，竟化作满地
细碎光斑。她总说
这些花瓣是树的记忆，落在
谁肩头就替谁保管些往事
走在积水里、看见
无数个颠倒的自己
每个倒影都托着完整的花瓣

树影移动时、我注意到北侧枝桠
新芽正挣开枯褐的襁褓、蜷曲的
嫩叶边缘带着细密锯齿
像极了未能说尽的话语
风起时、整棵树都在摇晃
直到暮色将落叶熔成红棕色的锈
渗入地底蜿蜒的根系
年轮切面中央里有无数个、季节
在树洞里交替沉睡
树根处的裂痕里涌出
——乳浆、凝结成半透明的
琥珀裹住某只振翅的瞬间

树冠投下的、阴影
——是无数个跌落的自己、在地脉里
重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