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拉长的影子、走进巷子，蝉鸣在、梧桐叶背结网
老城区的树荫、总带着
某种旧绸缎的质感；阳光从叶缝
漏下、洇出斑驳的光斑在青石板上
麻雀在电线杆、炸了群，扑棱棱
掠过屋檐，惊落几星水痕
——二楼阳台的蓝布衫，还在滴水、水珠
坠地、声音很妙，像极了
旧书店的老唱片、唱针刮过密纹
沙沙声里、藏着半段没说完的评弹

转角处、香樟更老了，树皮皲裂如龟甲
婴儿攥紧的小绿拳头
从裂缝里钻出来
树洞里塞着生锈的
铁皮信箱，邮戳早被
风雨啃噬得模糊，只余
"1999"几个数字、指尖擦过锈迹
童年总爱把折好的纸船塞进
这样的信箱，以为这样
就能寄到云的另一端
现今纸船早烂成泥，信箱成了
树的年轮，保存着
那些没地址的思念，风穿过弄堂，带起几片
悬铃木的果球啪嗒啪嗒砸在地面
墙根的青苔以厘米为单位
缓慢覆盖上世纪的水泥补丁
——时间在这里似乎得了健忘症

木轮碾过石板、吱呀声是卖冰棍的老伯
推着木车从巷尾过来、掀开棉帘
白汽裹着橘子香、油纸在指缝里窸窣作响
甜味漫开、影子正和老伯的影子
叠在一起，拉成两根摇晃的芦苇
日落西山，树影开始收拢
香樟的影子、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梧桐的影子、缠住我的脚踝
老城区里，藏着
时间的旧衣裳、未寄出的信、没说完的话、没赶上的末班车
我们这些过客
不过树影里的邮差
传递着一些无关紧要却又至关重要的东西
——落在肩头的叶、撞碎又重组的脚步，一支化在舌尖的橘子味夏天

离开时，那截生锈的信箱、晚风
掀起一片悬铃木的新叶，恰好
盖住了"1999"的邮戳、树影还在生长
在青石板，在瓦当间
写着没有落款的长信、而我，不过是个
刚好路过的读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