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将我自暗无天日的厂房中打捞而出
那里有终日不息的嗡鸣，游弋于稀薄的空气中
为每一股初生的骨肉斟倒鲜血
为每一捧娇贵的灵魂雕砌河床
母亲，这世界给予你太多创口
它们沉默，渗出鲜血的同时酌饮黑暗
在断面处裸露板砖、灰色水泥
你苍白的皮肤生满裂纹，胀起水泡
滴落几滴尚未凝固的红色油漆
电焊泼溅的闪光仍在你双眸里纷飞
指肚生出瓷砖，排列有序的角质
母亲，你不锈钢的骨骼咚咚作响
在冰冷坚硬的灰白血肉上织成网络
母亲，我因毫无预兆的死亡而颤动
我渴望翻越你整日摇晃的骨骼
翻越长久以来煞有介事的庇护
去捡拾一朵珍贵的喝彩，为我的生命喝彩
我听到一群塑料制品爆发出一阵哄笑
随后他们停滞于空中，孤单摇晃

母亲，我们成团聚集在阴影里
在汗水里划桨，糅合成奄奄一息的大块血肉
我们自终日嗡鸣的厂房里来
沉酗于一杯杯挤拧而出的鲜血
对安放灵魂的河床成瘾
我们的牙齿疏松多孔，嚼不碎一块砖瓦
多令人羞耻呀，我伟大的母亲
我们在您粗糙的双手中央升起
被包裹于万般呵护的金属酥皮
母亲，我们是罐装的泪水
来自一双双言语干涸的眸眼
饮下一口，有痛不欲生的灼热温度，
令全身不听使唤的晕眩
您能否毫无悔意地将我们品尝
说一瓶终被这世界吃干抹净的水
拥有救命于垂危的高尚宿命

母亲啊，这世界给予你太多创口
不善于表达疼痛，十几年你风霜依旧
你抵挡外物的厚壳强悍，却也难以缝补
你的每一道创口都是回到厂房的通路
母亲啊，我到底是不是一瓶罐装泪水
还是无比悲伤的无形之物
我是否是野蛮、未经开化的雨水
却不滴在地上，而是滴在
紧裹着地球的塑料膜上，
滴在你渗血的硅胶子宫上，
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啼哭
抹消于终日嗡鸣四起的厂房
我是否是人类，是否是浑浊不堪的泪水
无法生出足音明澈的双脚
拜倒于上帝干涸的泪迹上
滴落不是开始，蒸发不是结束
母亲啊！我是否有捡拾生命之喝彩的资格，
向这世界表达屈从饮用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