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在古城小巷口的
一块青石板前蹲成逗号，
破旧的青花瓷碗的边缘
巴结着昨天晚上
最后一口饭的余温，
像一枚褪色的月亮。

当施舍的硬币
落进你最后的奢望，
你已经数过三十九个
在阴晴变幻中
坎坷不平的春天。
在你破旧的棉袄里
焐成这个世界上
最后升起的太阳。

从故乡到异乡，
从城市到乡村，
又从乡村到城市，
你总是歪打正着的影子
是你最忠实的旅伴，
从巷口爬到桥洞，
又从黄昏爬进黑夜。
让人没有料到的是：
你没有等来黎明，
却等来了你并不想要的
更深的黄昏。

此时此刻，
你在被蛆虫和警犬发现之后，
终于躺在夏日的林荫下。
在你已经闭合的眼睛里，
每一片晃动的树影
都只是光明的碎屑，
谁能一片一片地捡起它们，
镶嵌成三百六十五个
最诚挚的祝福？

当我最后一次
见到你的时候，
你正在用冻红的手指
拨弄碗底最后一枚硬币，
它却突然挣脱了你的控制，
滚进下水道的丰盈，
地沟油一样油腻的财富，
瞬间便把它吞没。
你忽然笑了，像一个孩子，
发现被风卷走的蒲公英，
原来就落在比狗尾巴
更迷茫的草丛中。

他们说，你已经死了，
怀里还揣着半块烤红薯，
你的体温没有支持到
你数完最后一颗星星，
却从你的指缝滑落，
成为最后一个黄昏
被黑夜点名的星星。
那时候、路灯刚好亮起，
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过你曾丈量过的
所有城市街道和乡村小路的
吝啬与薄情。

此时此刻，
我多想蹲下来，
向你破旧的
空荡荡的青花碗里，
投放一枚新的硬币，
它碰响碗壁的声音
或许能重新唤醒
你的心跳你的脉搏，
你的目光你的气息，
在这个夏日的阳光下，
让你比青草地更茂盛
也更凌乱的胡须轻轻抖动，
你再一次开口，
说出一句灰谐幽默
略带自我嘲讽的话，
让这一脸严肃的城市的街道
再一次感受轻松，
你还没有说完的省略号，
就会像你佝偻的身体
弯曲的弧度，接住的
不是过往行人
同情的眼泪，
而是这个城市
未来的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