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诗 人类世--薄膜世

倘若你翻阅所有文明的神典，
便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当生命悉数消逝，
巨人将重现于这片大地。

若你不信我的证言，
我的见证便是证据。
若你再翻开巨人的典籍——
盘古、奥丁，甚至宙斯之父，
他们皆是明证。

那时，海洋与陆地已无分界，
那巨人漫步在白茫茫的大地。
他通体异色，
——请原谅，读者，我已丧失辨识之力，
只知他的身影格外醒目。
塑料薄膜哗啦作响，随他动作起伏，
那是这世上最常见的声音。

他总在寻觅什么，
不停掀开薄膜。
有一次，他如拆礼般拨开一层，
露出埃菲尔铁塔，
随手抛弃。

他撕开覆盖森林的薄膜，
栖息的飞鸟如虱子般坠落。

又有一次，
他从眼球中扯出一片薄膜，
耗去整整一小时。
原来他在休憩时，
不慎吞下覆盖超市的一片。

在这漫长的无所事事中，
我常伴他左右。
有时，我也在尘世行走。

若我有牛顿的数学天赋，
或梵高的眼力，
我便能描绘，
这座城市覆满的薄膜何等壮丽——
层层叠叠，
如无数宫殿，无数天梯。
光线在其中静止旋转，
唯有微积分与十二棱镜，
能勾勒那变幻的幻彩。
而人们在其下沉睡，
地上无尘，无梦扰心。

我常在一对恋人身旁，
静坐一下午，
直到黄昏降临。
总是有足够多的时间，
让我观察，让我迷惘，
又让我寻获希望。

我见过赤裸的情侣，
身姿曼妙，
交媾后流淌无尽的倦怠与情欲，
如这黄昏。
白色的精液留在薄膜上，
仿佛摊开的人类结局。

我不信命运，
也不信手相。
但回望过往，
又是另一回事。

我常在影院凝视，
广岛原子弹爆炸的蘑菇云，
永远定格那一瞬。
身旁坐着熟悉的末日见证者。

我沉睡时，
那巨人也在沉睡。
他常入我梦中，
嘴角微张，似在打鼾，
却发出我听不见的高频声。
我只闻梦外塑料被刺破的哗啦声。

或许是我闯入他的梦境。
他总在梦里翻找，
在一座巨屋中寻觅，
也许是一只臭虫。
他喃喃重复：
“洗净之时将至，
洗净之时将至。”

但我深知，
我醒时，他亦醒。
有时闭上眼，
万物寂静，
我听见地球裹着薄膜旋转，
在太空发出低频的悦耳哗啦声。

若这巨人有所嗜好，
便如我一般钟爱城市。
我们多次穿越这迷宫之城，
他从不触碰一辆车，
不轻敲一扇窗。

他喜欢在工厂里，
如孩童凝视玩具，
盯着巨大的客机。
人类的艺术令他着迷。

那艘末日欲飞的火箭，
依旧崭新。
慌乱的人群，
定格于最后时辰，
如百慕大失踪的轮船，
虽未逃过劫难，
却在时间中无损穿行。

或许我能乘它逃生，
前往火星基地。
或许凭我一人，
也能习得人类所有知识。
我有足够的时间，
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为人类做一个重大决定。

我们闲游于大地，
四周是死寂的巨冢，
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在非洲，我们见狮子、长颈鹿、野牛与金字塔，
皆被薄膜裹覆，
如古希腊雕像群，
温克尔曼钟爱的伟大静穆。

自由女神像披上白色薄膜，
更显神圣。
我想，
当面纱揭开，
自由将重归大地。

有一次，
他向北跋涉，
那是我们最远的旅程。
雪落一层，
薄膜又添一层，
仿佛在玩叠手的游戏。
远方的雪山被薄膜覆盖，
如埃及的活死塔。

见到大海时，
景象触目惊心。
大海，人类的母亲，
如一锅愤怒的汤，
咆哮，哭泣，
化作灰黑的烟泪。
无数薄膜从天坠落，
他张口吞咽，
历经世纪也吞不尽。

被裹的鲜红鲸鱼，
如冰箱里的加工品。
“让我们回海底吧，”
我仿佛听见世界低语，
水底，薄膜如海母，
漂浮，银蓝反光，
更添一层死意。

海底之母不断消化，
却未占领深渊。
鲸鱼学会在泥沼凿洞，
借火山氧气存活。
鱼群与螃蟹聚于海底，
战战兢兢，
似找在找更好的生路，
如我们曾奔于陆上的日子。

若说我在这漫长时光中，
未染孤寂之疾，
只因你们尚存于这活着的时辰。

我见过广袤世界，
几乎每一张面孔——
白人、黑人、棕人、黄种人，
老者、绝望者、欢笑者。
你们居于卧室、浴池、车间、
工厂、餐厅。

我认识你们，
我认识你们所有人。
虽未交谈，
不知姓名，
我却比你们更懂你们。

我从无尽的时间看你们，
总见你们的麻木。
无论绝望或欢欣，
你们天生短暂的麻木，
不论历史标语或宣传辞令，
皆显露人类内心的短视与冷漠。

而我看见永恒，
这巨人便是永恒。
他宽宏，慈祥，
我知他所有隐秘的性情，
晓他一切高尚的精神。

渐渐地，
我也解开他在寻觅的谜底。
我倦了，
我倦了。
我们总是有足够多的时间悔恨，
做决定，下一秒又推翻决定。

我以墨水在薄膜上写下：
“我的兄弟，
我在此。”
如今我找到你了，
我的兄弟，
我的见证者。
现在，世界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