驮娘江风物志
——献给我的知青岁月

黄兴林

1.江石

那时，它和我一样也很年轻
坐在三角潭岸边，以青褐色的姿态出现
稳当、坚硬、泛着光

洪水暴涨的时候，它会
轻轻跃起，居于水之上

冬天坐在石上，江风冷冽
想念夏夜，几个朋友
一起斜倚其上数星星
聊向往的城市，聊女知青
谁最漂亮，江水滔滔
放逐一天的困乏

那一年，回到驮娘江
再也找不到那个地方
江滩上一片茫茫，那些
大石头
个个满头白发

2.神鳖
 
 正午，当它的脊背浮出水面
三角潭便驮起第二枚太阳
山上的青冈树、椿树投下钦慕的倒影
驮娘江流淌寂静
心跳不断敲打大地的耳膜

风削百年，雨凿百年
水蚀百年，沙啮百年
直到斗笠状巨大的躯壳
在漩涡深处淬炼成青铜

很多人触摸到传说的余温
只能潜入潭底寻找可能的足迹
管它呢，我们嬉戏撒泼
用涟漪切割云影，让笑声
冲刷所有淤青的黄昏

而坐在岸边的草地上
总有人听见
穹顶沉入水底的震颤

3.冬浴

风像一把刀子，在波浪里切割凌乱的尖叫
跃入江中才知道，原来
水也会这般尖锐锋利

岸边那堆篝火，发出劈劈啪啪的嘲笑
可是，没有人不爱它

为洗濯一身臭汗
背来的柴禾堆在岸上，熊熊大火
仿佛一个祭坛，赤条条
跳水，光溜溜上岸
刺骨的冰冷与炽热的火焰
塑造一代人的灵魂

4.木棉树

到处都是木棉树的身影
江岸、山坡、公路边、茅屋旁
身上密布锥形尖刺

生在南方，对它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下乡插队之后有了莫名的好感
用整个树冠举起火红的春天
那是青春吗，掉在地上
花朵也不失敦厚与灿烂

夏天到来之前，树上果实裂开
洁白，是痛苦还是微笑
木棉絮和那些黑色的棉籽
被塞进布袋，在枕头里做着一样的梦
不知是我的泪水还是口水
渗入枕芯，它才会醒来

5.篮球场

学会了打砖、烧砖
砌好了两排长长的砖瓦房
推平坡地，搅拌三合土
砍来四根椿木，钉上木板
安上篮筐，建起了篮球场

那个黄昏，球场边
少男少女青春林立，围观第一场篮球赛

整个农场像一大锅煮滚的开水
裁判哨声响起，尖叫随之而来
后卫给前锋同伴使了个眼色
球过中场，只见一道弧线
划向离篮板约三米的地方
队友高高跃起，空中接力
打板入筐，欢声如雷……

斑鸠和那些戴帽子的鸟都飞走了
公路边，两棵高大的木棉树
也作为观众，随风拍打着掌声

6.拖拉机

每次它去县城，总有很多目光送行
柴油发动机的吼声好像在说
走，走！回家，回家！
要是能坐在拖卡的一个角落耳畔风呼呼，那多好啊

它回到农场的时候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绯红
90度转弯的公路
被发动机的轰鸣声拉直
路边的欢呼喝彩声，像火烧云
覆盖了机器粗壮的喘息

大伙簇拥机手老武和三毛
询问家里有没有带来东西
有的攀上挂车箱，寻找
那堆物品中自己的名字

老武提着一个挺沉的袋子
递给我说，这是你的
回宿舍打开，有面条、沙糕、白糖
不经意间，泪水掉落布袋上
开出几朵小小的牵牛花

7.烧窑

把泥砖砌进窑里，寂静
填满砖块之间的空隙
它们都在等待一种刚性
窑口的炉膛点燃烈焰的声音
全是青㭎木的呐喊 
每一块泥塑之身将用极度的苦痛，迎来
涅槃重生

那些干柴与烈火，见证
狂热的蜕变，汗水
蒸发为星辰与月亮的光晕
当窑顶冒出那条长长的白烟
像白龙腾空而上，路旁木棉树
正有很多花朵簌簌掉落

七天之后，青砖出炉
我们也像砖头一样
一敲，咣咣响

8.榨糖

砍来的甘蔗堆砌如山
绞蔗机开始轰鸣，蔗水仿佛流泉
涌进那一排煮糖大锅，热气蒸腾中
稠密、结晶，直到
金黄色的糖片装进纸箱。

此时，没有人想到
甘蔗地原先的栎树林，那年
手中的利斧是那么恣肆
有人说，有风吹过蔗林时候
会听到树的哭声，蔗种发芽
老茧又出血，风化成岩石
被阳光热辣烘干，那些
带着毛刺的叶子，不断
拔高的那一节一节，不知是甜还是苦

回家过年的路上，拎着
分到的五斤蔗糖片，怎么就觉得
那么沉重

2025年2月12日至3月19日写于邕江之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