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兔的影，在麦浪的折痕里浮沉，
雉鸡的翎，被暮色一寸寸染深。
祖父的犁铧，曾切开黑土的低吟，
垄沟深处，埋着湿润的、未醒的时辰。

我杵立田埂，像半截失语的残桩，
麻绳的印记，在腕骨刻下深痕。
犁铧的红锈，是凝固的血痂，
散落的算盘珠，滚入遗忘的灰尘。

樟木箱底，地契的纸页在叹息中泛黄，
篱笆脚下，草籽于裂缝里惊惶地仰望。
每道撕裂夜幕的惨白闪电，
都是大地寄出，无人签收的春信。

老井的眼，盛满星群的碎银与寒霜，
辘轳的轴，绞缠着晨昏的麻绳，吱呀作响。
梦的沼泽里，总有蓑衣人执网，
打捞沉浮的姓氏，那水淋淋的过往。

谷仓幽暗，木锨与虚空低语着年成，
晒场空旷，石磙在月光下独自沉吟。
我们被风干，站成稻草人的姿态，
守着田畴，守着泥土里未说出的誓言。

老马垂首，浑浊的眼底蓄着未落的雨水，
升腾的炊烟，是田契焚化的灰。
唯有摊开的掌纹，依旧蜿蜒崎岖，
拓印着阡陌的密码，与盐粒般的苦楚。

将我燃尽吧，把骨灰撒向干涸的沟渠，
让纠缠的根系，解开这世代相传的死结。
当清冷的月光，浸透龟裂的河床，
会有倔强的新穗，自指缝间穿越生长。

粗陶的碗，盛着星群，盛着未降的薄雪，
黑暗深处，泥土正簌簌翻动无字的诗页。
一粒麦，悄然坠入我空荡的衣兜深处，
沉甸甸地，收拢了所有陨落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