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青年诗词：新与旧的多维缠斗与量子纠缠走向

段 维

在通读《当代青年诗词一百人》（以下简称《青年诗词》）之前，我对当代青年诗词的印象大抵如是：或者拟古，或者开新。读完这本书稿之后，现实的创作状况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通过反复研读，我脑海中对其未来走向也基本有了个比较清晰的图景。所以我把题目定为“新与旧的多维缠斗与量子纠缠走向”。下面就谈谈愚见：

一、新青年诗词的拟古与开新

用传统视角来审视，诗词原本是一种文言写作，但这不等于说一定要用纯正的古文语态来书写。只要是符合文言范式，白话也是可以写诗填词的。再就是历代经典作品基本上押的是旧韵（比如平水韵、词林正韵等），但随着时代发展所带来的新事物的出现以及新语音的嬗变，新韵书也应时应运而生，新韵（比如中华新韵、中华通韵等）逐渐传播；一些新词时语也被诗词作品所吸纳。不过就这部《青年诗词》来看，拟古仍占据强大的基数，开新还处于萌发阶段。

1.拟古风格

何为拟古？我觉得，传统题材的传统表达应该就算是纯正的拟古了。有些题材本来就没有鲜明的时代性，比如游山玩水、交友待客、扶老携幼等等，千年不变，如果你的笔法还是传统的，最终作品的呈现风格也是传统的，那肯定就是拟古了。不过我觉得，作为初学者，拟古是必不可少的训练环节，就跟书法的临帖差不多。再者，拟古出新是我所倡导的，但只想单纯“守正”的我也很尊重。毕竟文学作品还是多元一些为好。单一的文学生态，总会让人产生审美疲劳。我们先选取拟古风格的几位代表诗人及其作品来观照：

临江仙•黄昏恐惧症

一寸斜阳如梦里，梦时还自惊心。秋光明灭冷于金。有情生恐怖，无事费呻吟。

吟到日归功未建，幽窗蓝已深深。启门犹待远人音。空庭长寂寞，高树正萧森。

这首令词是北大出身的张一南的作品。题目并不像拟古，但“黄昏恐惧症”，其实就相当于古代的美人迟暮。

咏汉魏故城永宁寺塔

华严九劫菩提境，坟冢前朝小聚同。

不见铜人承白露，惟闻石马泣青丛。

千秋月照汉关冷，万里春归魏阙空。

宝铎伶仃鸣永夜，至今焦土起悲风。

这首怀古七律是目前正在中国社科院读研的陈姝棠的作品。她本科和研究生学的都是历史学，故诗中运用了大量典故，借以增加诗意的厚度。

金缕曲

题记：张君来栋，余江城室友也，辗转南下，与余又为羊城友。时南国初寒，约为小聚，颇动北人居粤之恻恻。

暮色临诸粤。但彤云、有情争护，木棉初发。城上西风成何事，暗换箧中裘葛。更谁问、酒唇寒热。只此南楼青不减，似当时、对坐沧江阔。引一榼，消吾渴。   

三年饱看鸿飞灭。记灯前、寻盟问字，匆匆都别。欸乃虚舟飘无定，况是舟中人物。算未抵、林禽清越。苦恨声声啼难学，叹夜来、误尽谈天舌。无数事，共花说。

这首长调出自中山大学博士生李昊宸之手，叙写友情，文字典雅而流丽，像极了老作手。

从以上举例来看，三位作者都有知名大学求学的背景，可谓“根红苗正”。这应该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们的创作风格。

不过非“学院派”出身的作者，也有不少作品具有拟古倾向。如杨强的《沅江泛舟》《挑菜》，熊轲的《塞外怀古》《秋游道中歌》，喻英贤的《水龙吟》《满庭芳•秋夜西郊山房听东山先生吹箫曲<梅花三弄>》等等。

这说明，拟古作者在这本诗选中所占的整体份额不小。这对青年人来说，我觉得不是什么问题，他们还很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创作风格发生变化的几率也还相当大。

2.趋向旧韵

旧体诗坛的新旧韵之争由来已久，似乎莫衷一是。其实，这是个“伪命题”，无需争论。一首诗词的好坏跟用旧韵还是用新韵没有必然联系。记得钟振振教授讲过，一首诗词写得好用什么韵都行（用方音亦可），写得不好用什么韵也无济于事。我的看法是，初学者还是用旧韵为好，比较容易对接历代经典之作，待水平提高后，就不必再拘泥于旧韵了，可以根据表达需要来自由选择韵书，避免因某种韵书对韵字的限制而放弃最合适的句意表达。所以，我一直提倡“词韵写诗”，意在扩大韵字的选择范围，甚至从理论上还主张打通各种韵书的桎梏，只要遵循“一首作品使用一本韵书”的原则即可。这样，就写诗来讲，不仅可以选用平水韵、词林正韵，或者中华新韵、中华通韵，还可以选用《中原音韵》《十三辙》等韵书，只要韵书之间不相互串用就行。

回到这部《青年诗词》，似乎占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比例都是用的“旧韵”，只有5首作品标注了“新韵”。按照当下通行做法，用什么韵可以不标注，但凭借主编和我自己的语感来判断，对使用旧韵下断语“占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应该不是武断。下面选三首标注新韵的代表作示例：

萤火虫（新韵）

随风自在互相寻，撩动黄昏衔草阴。

分取月光一点点，开合总是照人心。

这是罗小娟的七绝，不仅是新韵，意境也有一定的新意。

还乡（新韵）

踏过山阴雪，还家夜已深。

初圆归客梦，又动感时心。

酒尽书怀抱，诗成留月痕。

披襟哀大疫，谁与寄阳春？

这首五律出自吕星宇之手，他标的是新韵，如果按照中华诗词学会曾公布的《宽韵》来衡量，也可视为旧韵，而且意象、意境也是传统的。

泛舟湘湖（新韵）

吴歌堪向水香闻，白鹭流山各有痕。

晴雾放出一角暖，小舟行倚半蒿深。

湖风谁与我同坐，秋令初宜友共寻。

系缆无妨声渐远，犹能省忆此中音。

这首七律出自彭哲之手，虽然用的是新韵，但风格和立意都是非常传统的。

故尔我主张，根据诗词的写作需要，该选用什么韵书就不要犹豫。当然，参加各类诗词赛事，那还得按照主办方的要求来办，但我们写诗主要是为了表情达意，不是为了参赛这个单一目的。总之，写出好作品才是王道！

3.开新尝试

前面说过，初学写诗恰如书法的临帖，拟古还是必要的，但这不能反过来成为反对“开新”的理由。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表征，也有一个时代的追求。如果始终停留在拟古阶段，我们永远写不过李杜苏辛。所以诗词的时代性不能被抹杀，从“诗史”的角度看更是如此。青年诗人如果要追求卓越，不写出自己的个性是不可能达到的。一味拟古，那么作品的个性何在呢？况且作品的个性里面本就充满“时代性”的映射。下面我们例举几位力图开新求变的诗人作品：

辩论赛

列阵擂台犹弈枰，唇枪力敌始交兵。

答时代问襟怀广，扬价值观逻辑明。

竞赛虽须分得失，人生未可定输赢。

世间多少浊清事，正反如何一字评。

这首七律是沈习进的作品，辩论赛自然算是新题材，颔联“答时代问襟怀广，扬价值观逻辑明”不仅运用了新词时语，且句读还是“一三三”格式，特点明显。

咖啡馆

银匙泮涣想轻沤，卡座醇烟暂可收。

午梦阑时诸馆静，晴云截处小窗幽。

且研异国相思物，去兑少年春水愁。

未必浮冰能解涩，方糖淡奶故相投。

王瑞的这首七律写的是比较新的咖啡馆题材，诗中嵌入了“卡座”“方糖”“淡奶”等新词，颈联“且研异国相思物，去兑少年春水愁”则是一种新旧融合的表达。

鹧鸪天•新阅读

手捧终端电子书，翻篇停页尽随吾。触屏速写挥毫墨，按键轻敲码字符。

无数卷，一盘储，液晶平滑纸犹粗。光纤网络呼神器，云上书香不可辜。

“新阅读”自然是新事物新题材。吴健的这首小令直接使用了“电子书”“翻篇”“停页”“触屏”“按键”“码字符”“一盘”“液晶”“光纤”“网络”“云上”等大量新词汇，但并不影响诗意的表达，也就是说读来仍然诗味浓郁。

因此，我们大可不必拒绝“开新”之举。白居易提倡“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对我们今天仍然具有指导意义。假若李白、杜甫不去叙写唐代（也就是那时的“当代”）事物，而沉迷于叙写先秦、两汉的事物，那还会产生我们一直以来尊崇的诗仙和诗圣吗？

二、新旧题材的反向表达

在拟古与开新过程中，有一些特殊的现象不得不引起我们的注意。那就是诗人们的脚步经常在新旧之间徘徊。如果把旧题材旧表达视为“拟古”、新题材新表达视为“开新”，那么就还有大量的“灰色地带”。

1.新题材的旧表达

眼下新题材琳琅满目，如何将新题材写出古雅的韵味，这是部分诗人在思考并实验着的领地。兹举几例：

北京植物园内北纬四十度地理标志雕塑

无形有度究何物，机杼横抽一线虚。

四十明标心不惑，东西正位数非馀。

分香杂雪温为带，过岭穿园蕙作裾。

锐角岂知身未稳，攲斜万类共坤舆。

这首由王悦笛创作的七律无疑写的是新事物，其遣词造句温文尔雅，端正醇厚。

扬州慢∙导航

题记：导航提示:“虽然前方拥堵，但您仍在最优路线上。”

柔语宽怀，蓝图画梦，行来跌宕江湖。向前方蹇塞，算底处荣枯。嘱慢驶、天涯不远，乡音暄暖，聊慰虚无。共年光、霓影深街，看碧成朱。   

武陵事杳，纵回身、改道何殊。望十里红尘，如吾千百，莫计赢输。岂效步兵叹喟，随推衍、风雨修途。想停车俄瞬，花开一似当初。

李娜的这首长调，显然也是书写新事物的。但用词极尽雅致，意象也非常传统。如果我们蒙去题目，写的是什么可能得猜度半天；但看了题目，也觉得描写颇为形象而恰切。

此外，有些题材看似是旧的，但因从来无人涉足，故仍可以视作新事物。比如黄伟伟的三首联章体《金缕曲》分别以《胎动》《孕中有怀》《昨夜小子以拳击我》连续记录了怀孕不同阶段的状态及心理感受，遣词独特、笔法细腻，让人如睹母亲伟大之源泉。其语言风格亦别致温厚，雅韵回旋。

2.旧题材的新表达

将旧题材写出新意，自然也是“开新”的一种途径。某种程度上讲，旧题材的开新要比新题材的出新难得多。因为新题材本来就带有新质，而旧题材要赋予新质还得“无中生有”。《青年诗词》中有不少这样的开拓者。

赋诗

安身凡海作缄邻，偶赋诗文始近神。

削句势如尖刃出，一言沾血重千钧。

古代写赋诗感受的作品很多，但像李衔夏写出“削句势如尖刃出，一言沾血重千钧”这样句子的还真没有，字里行间透出一股利落的狠劲。

西江月•打水漂

芦荻放开秋色，石头吻上清波。只因一度醉烟萝，不肯匆匆别过。

更有鸟鸣痴梦，还和风进旋涡。水花深处正飞梭，原是青春唤我。

打水漂是儿童惯见的旧事，邢建建却能写出“水花深处正飞梭，原是青春唤我”这样的意境，完全跳出了儿童自娱的窠臼。

花犯•樱花

管弦声，行人搁浅，身躯溺街巷。梦中游漾，如电影光圈，决定成像。故怜坠粉随春涨。嫣然谁见访。再省识、绿衣容鬓，东风追过往。

慵眠殢娇记深盟。飘摇未稳睡，何堪凝望。花面好，词笺种，香泥之上。来年后、墨痕印暖，太阳下，千枝生幻想。是旧我，蝶裙新刺，晨歌听又响。

樱花也是常见的题材，伍思鹏运用现代思维写出了“梦中游漾，如电影光圈，决定成像”“花面好，词笺种，香泥之上”这样的超现实主义风格的句子，令人惊艳。

三、新青年诗词的立意与格局

在诗词立意方面，近些年来不乏“大我”与“小我”之争，似乎大我应该彻底碾压小我。我则不这么看。《诗经》本就有“大雅”与“小雅”之分，也未见古人硬将其分出一个高下优劣。进一步说，“大我”写好了，当然能成为像杜甫一样具有家国情怀的诗圣，但写不好就会成为喊口号、堆概念的“老干体”；相反，“小我”写好了也能像李商隐、李清照那样光彩照人。随着DeepSeek等AI软件的横空出世，诗人的存在感受到了极大挑战。有人甚至质疑诗人存在的必要性了。新旧诗兼修的著名诗人李少君基于“人诗互证”的主张指出：“AI时代写好你的个人史”，即“作为一个诗人，写好个人史就可。里面会保存和记录情感、生活、时代乃至精神。人诗互证是诗歌的本质”。从一定意义上讲，“个人史”也算是“小我”，但“小我”之中未必就没有“大我”元素，何况，从“小我”入手更容易深入骨髓，更能够抵达灵魂。

1.个人情调的咏叹

个人情调往往更真实，比之那些虚假的情感更容易引起人们的共情。试看两例：

那时我们还年少

青涩流年笔下经，斜阳窗畔透春樱。

拼音缩写遍书册，都是前排少女名。

大男孩曾雨冬用他那细腻的笔触写出了无数男生的“那点心思”——“拼音缩写遍书册，都是前排少女名”，真实得就像儿时入口细嚼的水果糖。

浣溪沙•徒步

闻道天然是小营，半山烟雨半山晴。新禾滴翠柳娉婷。

飞鹭闲鸥皆放逸，波光云影尽空灵。青蛙跳上小浮萍。

徐雪晴则是一位女孩，这是我有意选取的，意在考察男女心思之差别。这首小令表面上写的是徒步，其实写出了女孩的复杂心境：惬意与彷徨。“飞鹭闲鸥皆放逸，波光云影尽空灵”，写的是快意与闲散的心境；“青蛙跳上小浮萍”则含蓄地写出了少女的憧憬与忧虑，就像浮萍忧虑是否承受得了往上跳的青蛙一般。心思是何等的细密！

2.家国情怀的抒发

家国情怀从来不是空喊口号，它既可以是《诗经》那般的“颂”，也可以如孔子解读《诗经》时提出类似的“怨”，关键是看其出发点是不是像杜甫那样“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我们也举两例：

即目示儿

通衢车马乱纵横，落日苍茫括大城。

莫倚高楼笑棚户，高低一一是苍生。

刘斌的这首七言绝句就是从“怨”的视角写出了“莫倚高楼笑棚户，高低一一是苍生”，这种对底层百姓的体恤和悲悯，读来令人动容。

水调歌头•见黄陵古柏有怀

守护黄陵外，万里接沧溟。桥山西走如脊，烟水幻龙形。擎臂青天在抱，屹立风霜不倒，日月共长宁。节序相更替，古柏四时青。

百年路，千年志，此时情。春旗漫卷，春雨过后势重兴。把爱兼施天外，将梦启航入海，颜色更分明。红是华人血，黄是子孙名。

李如意的这首长调无疑是从“颂”的角度（非直接的庙堂之颂），借古柏来表达炎黄子孙的爱国之情，尾结“红是华人血，黄是子孙名”，真如大吕黄钟，撼人心魄！

还需补充几句：诗坛一度流行的白话或口语入诗，在《青年诗词》中并不多见，我留意到的有李文骐的《生查子·封寝读书走神》，沈习进的《水调歌头·毕业归乡途中赠师》，曾入龙的《浣溪沙·夜归》和《清平乐·同桌的你》。另外，直接叙写时政题材的诗词则更少，好像只有沈习进的《见祖父在党五十年勋章并听其军旅史有感》：“长向阑干忆旧踪，少年今已白头翁。骨埋松柏群峰碧，血写河山一抹红。素愿堪追云与月，丹心欲化铁和铜。金勋熠熠如朝日，暖到千家万户中。”全诗基本没有口号化、概念化倾向，用语形象，诗意盎然，值得提倡。还有就是当下的七言绝句流行走“趣味路线”（在具有深刻立意和深远寄托的前提下，是完全可以追求趣味的，但一些诗人不顾思想性而一味地投机取巧就走向了反面），本诗集中并不明显，这也许与主编故意回避的选择倾向有关。

最后，大家可能会关心：青年诗词的新旧缠斗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或者说是一种什么样的走向？在回答这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时，我想到了“量子纠缠”现象。量子纠缠现象可以描述为：当多个微观粒子共同作用后，它们的性质会融合为一个整体，以至于无法单独描述每个粒子的性质，而只能描述整个系统的性质。这种现象，被形象地称为“量子纠缠”。我在想，当代青年诗词，无论是拟古还是开新，也无论是新事物的旧表达还是旧事物的新表达，抑或是新事物的新表达，都是一种新旧撞击与融合的过程，最终某一首作品很难被定性为是新还是旧，而是呈现一种“旧中有新、新中有旧”的新物态。这不就很像是量子纠缠的结果吗，当然也是我们常讲的“守正开新”的目标诉求。

以上絮语，感觉不怎么像“序”之类的文字。但我想，只要表达了我想表达的，是个什么文体又有什么关系呢。希望拙见能对青年诗人们有所启发或补益，也就不枉费我连续几个日夜的身心消耗了。

二零二五年二月十三日于桂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