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如何写一个母亲
这个母亲
是一个坚强的女人
和她那个时代大部分女人一样
她嫁给了穿衣吃饭
和她那个时代大部分女人一样
她没有嫁给爱情
就此一生

我不知如何写一个母亲
这个传统的女人
并不爱电视里的
男男女女
生死相许
对于她那个时代的许多人
爱情不是必须品
对她来说
是否嫁给陌生的人
是否喜欢并不重要
她喜爱戏曲里
女主角的坚贞和践守信义
她喜爱戏曲里
为了一个承诺
可以一生

我不知如何写一个母亲
她满怀期望
但一开始
婚姻就充满艰辛
她注定
遭受来自丈夫的无穷鄙视
因为上嫁靠着男人
因为一直低于男人的职薪
因为如此
家中的一切成了她的一切
两个人的婚姻似乎成为一个人的婚姻

我不知如何写一个母亲
家内还有家外
她劳苦劳心
忍耐、付出、伟大是她的代名词
她用前半生
把自己规训成家务机器
然后逐渐让自己相信
自己的最大价值
是伺候家人
不是作为母亲

我不知如何写一个母亲
似乎退休给了她中半生的信心
当她和她的丈夫双双退休回家
身份的重构似乎
产生了新的荷尔蒙
让她相信 为家中付出一切的她
可以主导一切
甚至包括 
主导家里的每一个人
她的孩子
孩子的父亲
家务，吃饭的动作
以及所有的一切
她没有爱好
或换句话说 她的爱好就是家务和家人
伺候着家人
控制着家人
虽然单调
却让她快乐而自信

我不知如何写一个母亲
后半生
她逐渐丧失记忆
逐渐丧失家务能力
家人不愿生活在她关注下
她的饭菜
也不再适合家人的口味
家中地位的丧失
使她抑郁到失去自信
而当她找不到回家的路时
她的丈夫只会训斥
这个记忆不会再回来的人
对着这样一个
道歉说“我下定决心，以后…”

没有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