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过麻布围裙的色调
她俯身时银簪划开雾幔
露珠悬在采茶围兜里打旋
数出七片芽尖的时辰
背上篾篓渐渐压成满月
晒场竹席铺开波浪状的仲夏
光斑聚成铜壶里的碎银
汗滴在脊梁拓印水墨山形
抖落鲜叶的簌簌声里
青石板长出鳞片般的潮斑
矿泉水瓶底沉着一角蓝天

爷爷的蒲扇摇动茶梗香
铁锅烫出白烟缭绕的篆字
炒茶人绷紧的臂膀上
温度计红线随山势攀升
揉捻！让绿意卷曲成命运绳结
旧收音机淌着沙哑的采茶调
蹲在角落的铝饭盒底下
凝结的水痕正写成部首
那个高考落榜生的日记残页
挑茶的扁担吱呀丈量山路
收购站新贴的价目表
被露水洇开半行墨迹
茶树间隙飘过零食袋残片
印着奥特曼和小魔仙
姑娘腕间褪色的红头绳
缠着去年庙会的平安符
突然山脚传来代销店呼唤
茶谣声迸开的童年散场

当夕阳锻打茶篓的竹篾
她摊开手掌接住晚风
所有汗味蒸腾成云霞
茶枝间的蝉蜕突然空鸣
这个被遗忘的夏天
跌入晾衣绳滴水的布衫
光斑汇成溪涧时
山坡捧出祖传的陶罐
孩子们将新茶装进竹筒
摇晃着奔向饭香的小院
背后青苔脚印正变成黄曲
一个新茶品牌的金色包装里
祖辈的指纹仍微微发烫
而溪涧忽然漂来汽水瓶
载着二十年前的蝴蝶标本
在茶渣铺就的河床轻轻翻身
朝下游的霓虹灯港慢慢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