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银

 

“银，来自墨西哥矿洞的血肉，

被喝醉了的白人监工侮辱，

用欲火的钳子烫上伤疤——

鹰和蛇恋人般的死亡纠缠。

然后就一脚踢进甲板，

和黑色或棕色的奴隶共处。

在哪里

皎洁月光的尸体将被分食，

成为午夜老鼠后的另一道美餐。

 

（明朝的白银大都来自于墨西哥银矿。）

 

 

听了几个月大海的梦呓，

送走了无数个消化不良的奴隶。

修成正果的白银啊，

终于带着骄傲，登上了陆地。

这里的城市方方正正，

这里的房屋却展翅欲飞；

这里的人黑发光滑如绸，

这里的丝绸却缂满金丝。

他们说着听不懂的方言，

用指尖捧起白银，

就像捧起祖母跳动的心脏。

 

本来它像流水般飞溅，

大大小小的银豆落入

搬运工、铰银匠、厨师、农户

甚至妓女、乞丐的或华丽

或朴素、或纺绸、或麻布、

或芳香、或汗臭、或全新、或褴褛

的衣兜。然后融化成粘稠的酒话、

情话、笑话、粗话、梦话，

翻滚着，冒着热腾腾的气泡，

去填补柴米油盐之外的空间。

如果不出意外，银子的反复渗透

将俘虏这座城市的根基。

让河里淌奶，让石间流蜜，

把它变成上帝遗忘的伊甸，

或是另一个奇迹。

 

可是一根根吸管却从天而降：

它们盘根错节，它们势不可挡，

有金色的圣旨为它们背书，

有银色的刀剑为它们护航。

它们敞开饥渴的口器，

缠住男女老少甚至婴儿的臂膀。

一边唱着惑人的赞歌，万岁，万岁，

一边痛快地吮吸着每一滴银浆。

很快，无限的白银逆行而上，

聚成高耸入云的王冠，日月其芒，

也昭示着人类最古老的罪状！

 

终于，极度的饥饿与愚昧

让贫民蛊虫般互相吞噬。

其中最强壮的两只站起来，

是眨着血目的苍龙和黑虎。

他们望望满是白骨的世界，

自信地扑向那应许之地。

‘锦官城’？或许应该换个叫法！

 

（“苍龙”、“黑虎”分别指“李自成”、“张献忠”）

 

青羊宫外，

男人的手都抓过笔，

白皙娇嫩，有的还带着钻戒。

它们都捧过香茗，调过鹦鹉，

抚过素琴，在雪夜里拢过兽炭；

女人的脚都缠过足，

晶莹剔透，像刚剥的热白粽。

它们都踏过氍毡，踩过屧廊，

追过舞蝶，在销金帐里数过春宵。

可此时，却堆成了两座无名的‘肉山’。

冷冷地耸在那里戳月的眉头。

热气蒸腾的血河边赤脚前行，

狂笑的士卒过滤着银的尸骨。

他们像顽童般残忍而纯真，

总相信从死人眼里窥见的未来。

 

可未来却不属于他们，

就像王冠从不属于头颅，

就像宝剑从不属于铁腕。

血红的叹息花瓣般飘散，

把艨艟战舰的甲板点燃！

饱食人肉的黑虎冲天怒吼，

从船头窜到船尾，咒骂着

两岸追兵的十万辈祖宗。

无奈回应他的是遮天的箭簇，

还有江中无头鬼魂的揶揄。

 

‘想要银子吗？老子全给你们！’

他大喝一声，像倾泻欲火般

将无数银条支付给大江。

江水就此被煮沸，

要想冷却，还要静候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