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在人间落了地  
偏挑猴年马月的坎儿  
偏落端午前一日——  
明天的粽叶正往锅里爬  
我倒先一步撞进了五月的门  

母亲戳着我沾糖的嘴角笑：  
“这馋嘴猴，倒先把节令啃走半分”  
于是竹篾蒸笼腾起白雾  
把我的童年蒸成了甜津津的粽  

山下的猴儿还在摘野果  
我已背着布书包跨进校门——  
五个年级挤一间土坯房  
却撞开了全公社作文现场会的门  
我的作文本摊开在老师眼前  
墨字洇开，惊得老校长拍案：  
“这猴崽子，把山风都写进了纸里！”  

山里的猴儿还在树杈打盹  
我成了村里第一个住校生  
煤油灯下写作业总被老师揪着耳朵：  
“这猴儿，字比蝌蚪还爬得慢！”  
谁料那顿骂像颗惊雷  
炸开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上的红章  

第一个十八岁的夏夜  
我蹲在老井边喊月亮——  
“妈，月亮怎么掉水里啦？”  
一弯倒影突然漫过井沿  
捞起来竟是张湖南师大的录取单  
同学们盯着红章直揉眼：  
“你这猴儿，捞月亮都能捞出个大学！”  

第二个十八岁从岳麓山出发  
四年的红枫落满笔记本  
后来又往新化志木山钻——  
十个春秋，把岩层里的故事都抠进地质锤  
再后来洞庭湖的风灌进领口  
四年浪里行船，把胆魄磨成了船舷的茧  

我拍着胸脯说：“咱这猴儿，该进城耍耍”  
第二次跨进长沙城的门槛  
可霓虹灯闪得我眼发晕  
半年不到，又背着包袱往老家赶——  
山风在耳边喊：“猴儿，你根在石头缝里呢！”  

有人说我这猴儿，十年都啃不下法考的硬骨头  
我偏在考前五个月扎进书堆——  
厚如砖的书啃成了薄纸  
法条在脑子里打了三个转  
上考场那天，笔尖戳得试卷直响  
成绩出来，竟超了一十六分  
把考官们都惊成了雕塑  

律师证揣在怀里第三次进城  
我叉着腰想：“咱这猴儿，该当齐天大圣了”  
案卷堆里写状纸，法庭上拍惊堂  
见着冤假错案就火冒三丈——  
可法官敲着法槌说：“猴儿，莫急，慢慢来”  
这才明白，齐天大圣的旗  
得在人间慢慢竖  

今早电话铃撞碎晨雾  
母亲的声音裹着山岚飘来：  
“猴儿啊，你第五十七个生日又到了”  
“可还记得树杈上的屁股印？”  
“可还想那口老井泡着的月亮？”  

我望着窗外的法桐叶  
突然闻见了——  
老家灶膛里，正飘来粽子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