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洞好黑好安静，
像石头睡着了，
做着长长的梦。
那天头顶突然“哗啦”响，
光，像水一样流下来。
灰尘里，
停着一颗小小的绿星星。
“喂——”
她轻轻地问，
“没碰疼你吧？”

那光好暖好暖，
我冻僵的心，
像雪人遇见了春天，
悄悄融化了水珠。
我躲在树根的影子后面，
偷偷地看。
她飞啊飞，
像一颗会唱歌的星星，
把暖意分给每一片叶子。
我这灰扑扑的小鼹鼠，
心里也悄悄开了一朵，
很小很小的花。

我知道的，
她心里住着另一颗太阳，
挂得好远好远的天上。
我缩回我的小洞里，
对自己说：
“能沾到一点光边的暖，
也很好呀。”
远远地望着，
就够我做一个，
亮晶晶的梦了。

后来，
她身边的光点变少了，
像星星被云朵藏起。
我听见她低低地说：
“只有一半翅膀的巢，
不懂怎么拥抱。”
看她独自在林间小路上飞，
我的心，
比最深的洞底还要凉。

我去找那只红狐狸，
她的尾巴像跳动的火苗。
“想帮忙吗？”
她的眼睛亮闪闪，
“我的小口袋，
需要一点‘亮晶晶’填饱。”
我捧出我所有的宝贝：
捂手的暖石头、
藏着秋天秘密的橡果、
还有地底沉睡的彩色石头……
狐狸看了看：
“唔……好吧！”
她的爪子轻轻一点，
“以后帮忙，
要记得带‘亮晶晶’来哦。”

狐狸真有办法，
萤火虫身边，
又有了轻轻的笑声。
可我的小洞越来越空，
为了给狐狸“亮晶晶”，
我向更深更黑的地方挖去。
带回奇怪的石头，
老树爷爷的根须，
累得小爪子都抬不起来了。

一只爱说话的鸟儿飞来：
“她和那颗远方的太阳……
飞开啦！”
希望“噗”地一下，
像小蘑菇冒出地面。
我鼓起勇气，
第一次钻出洞口，
站在软软的落叶上。
她好像……没有飞走？
有时拿走我刚找到的漂亮石子，
有时用光点碰碰我的鼻尖，
带着一点点的调皮，
飞走了。

我挖得更深，
献上更多礼物：
会发热的石头暖她的手、
藏着森林故事的种子、
在夜里会发光的小草球……
悄悄放在她休息的大叶子下面。
她全都收下了。
有时停在那里，
轻轻问：
“是谁放的呢？”
眼睛好像，
朝我藏身的地方瞧了瞧。

我的心咚咚跳，
像小鼓在敲。
还是把新挖的“星星石”，
放进了狐狸的小口袋。
“老样子哦，”狐狸摇摇尾巴，
“这颗石头，正好够一次路费。”
我的宝贝，
又顶着狐狸的名字，
躺在大叶子下。
看她收下，
我在暗处，
心里有点涩涩的，
又有点小小的欢喜。

那天傍晚，
天空像染了橘子汁。
她落在我的洞口，
光有点凉凉的：
“嘿，地下的小小工匠，
你的爪子很灵巧吧？
帮帮我好吗？”
递给我一个玻璃瓶——
呀！
瓶身裂得像蜘蛛的网，
瓶底，
粘着一小片褪色的金。
那颜色，
我认得！
是她远方那颗太阳的光啊！
这瓶子，
装着她舍不得丢掉的旧月亮。

“修好它吧，”
声音轻轻的，像羽毛落下，
“里面的东西……很珍贵。”

我呆呆地站着，
爪子凉凉的。
鸟儿的话、狐狸的笑、瓶里的光……
在我小小的脑袋里，
“嗡”地一声转圈圈。
我摇摇晃晃找到狐狸，
结结巴巴说了瓶子的秘密。

狐狸愣了一下，
接着咯咯笑起来，
笑声尖尖的：
“哎呀呀！笨笨的小鼹鼠！
那只小鸟觉得好玩
随口说的呀！
你怎么就相信啦？
看看你自己，
灰灰的，沾着泥土的气息，
像颗没擦亮的小土豆！
小星星喜欢遥远的太阳，
怎么会喜欢地洞里的小土豆呢？”

委屈、难过、被骗的滋味，
像潮水涌上来。
我的眼睛热热的，
对着狐狸喊：
“那你就是……就是……乱说话的坏狐狸！”

笑声停住了，
狐狸的脸绷得紧紧的：
“哼！烂泥巴！
你以为偷偷送东西很美好？
真讨厌！
她早就知道是你啦！
觉得麻烦！怕沾上泥土的味道！
才假装不知道，
让我帮忙转交！
懂了吗？
你这只……傻傻的、让人困扰的小鼹鼠！”
她像一团红旋风，
气呼呼地飞走了。
我站在原地，
像根被遗忘的小木棍。

轻轻的振翅声，
她停在旁边，
碧绿的光，
冷冷的，像冬天的溪水。
“狐狸都告诉我了。”
声音平平的，没有波浪，
“你送的东西，你找狐狸做的事……我都知道。”
那双美丽的眼睛看了看我，
空空的，远远的，
像看一片飘过的落叶。
“我只想和你，
像不相交的小路。”
最后一句，轻轻的，
却像块小石头压住我，
“你做的那些……让我很困扰。”

那点绿光，
没有一点留恋，
“咻”地转身，
飞进了森林越来越浓的墨色里，
再也没有回头。

森林黑了下来，
风在树梢低低地哭。
狐狸的话，她的话，
在我小小的心里，
不停地打转。
原来我的礼物，我的努力，
在她们看来，
像一场笨拙又吵闹的游戏。
我像个努力表演的小丑，
摔疼了自己，
台下却只有，
空空的冷清。

心里空荡荡的，
像被风吹走的云朵。
我慢慢挪回洞口，
只想回到那熟悉的黑暗里。
爪子扒开洞口的浮土和落叶，
忽然，
碰到了一个硬硬凉凉的东西。

轻轻地，
爪子拨开泥土——
一个瓶子。
歪歪扭扭，
土黄土黄的，
瓶口毛毛糙糙，
还粘着几根我的小灰毛。
这个丑丑的瓶子，
是我第一次学捏陶土时，
做坏的宝贝，
早就被忘在角落了。

瓶子里，
装着半瓶浑浊的泥水。
我静静地看着。
浑浊的水，
一动不动，
沉沉地睡在瓶底。
没有跳舞的光点，
没有游动的星尘，
只有一片灰扑扑的，
像永远睡不醒的泥土，
映着我同样灰扑扑的眼睛。

啊，
连那点幻想中的微光，
也是自己画给黑夜的，
一个孤单的泡泡。

冷风钻进地洞，
我捧起这个冰凉的土瓶。
粗糙的瓶壁，
吸走了手心最后一点温度。
瓶里这沉沉的泥水，
像我小小的世界——
灰灰的，闷闷的，
照不进一丝光亮。

没有奇迹发生，
没有星光闪烁。
只有手里这个，
实实在在的、冰凉的、装满泥水的土瓶，
和脚下这片，
永远沉默的、无边无际的，
黑暗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