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影

柳堤还记得那件青衫的轮廓，
兰舟上仿佛还飘着碧袖的风。
他们说岁月是趟不过的河，
我却从泛黄的宋词里，
触到你旧日的音容。

绕过叹息的东风，
在四月落拓的江南，
与你共饮时光酿成的酒。
斜阳沉入山坳，
你约我，在暮色里，
乘一叶兰舟，溯流时光悠悠。

你低眉含羞，
倚着门扉回首，
指尖拈动枝头的青梅，轻嗅。
那点绛唇边的温柔，
无声的娇羞，
像南宋渡口潋滟的水流。

你说那是年少懵懂的梦，
几番雨疏风骤，
几度春去秋来，
落花铺满小径，
谁又敢轻易许诺一生？
丝弦声声，弹破隔江的旧楼，
暖不透一曲离愁。

你挽起衣袖，
掬一捧清水，
再为我斟满一杯酒。
眼波里漾开的从容，
是水光深处道不尽的温柔。

月亮爬上梢头，
我们弃舟，沿堤行走。
池塘边青草幽幽，
玉炉香，江水袅，残柳瘦。
深锁的重楼，
你凭栏回首，
可还记得赌书泼茶声，
卧听夜雨的风流？

帘外芭蕉，又惹雨蒙蒙，
叶片承不住流年的沉重。
庭院里海棠依旧，
卷帘人低语“绿肥红瘦”，
繁茂的花枝下，
掩藏着登楼人的愁。

暮春的心绪，
该如何消受？
小阁藏春，闲窗锁梦，
画屏上春秋游走，
红烛灼伤了凝望的眼眸。
你怔忡着，
等谁为你点染胭红？

大明湖畔煮着青梅酒，
梅子青涩，滋味渗入心头。
再饮一杯陈酿，
晚霞便烧上我的额角，
晕开一片刻骨的红，
灼热的痛。

犹记那年初夏，
与你共泛轻舟。
几盏清茶氤氲着醉意，
误入藕花深处，
忘了归途，
惊飞一滩鸥鹭。
那年你柳眉梅腮，
素手纤纤，
翩跹在江南烟雨迷蒙处。

再回首，
只剩风霜雕琢的颜容。
风住，尘香散尽，花事已终，
日暮慵懒，倦于梳头。
重楼依旧是楼，
却漏失了你的笑容。
物是人非，怎能不怨事事已休？
未及开口，泪已先流，
这小小的心舟，
如何载得动，你沉沉的愁？

千年之后的我，
依然无法参透。

又逢重阳，
玉枕纱橱，凉意初透。
在东篱与你把酒，
暗香盈满衣袖。
帘卷西风，
才惊觉，人竟比黄花更瘦。
梧桐锁住满院清秋，
细雨沾湿了无言的忧愁。
等雁字回时，
再陪你，
看月光洒满西楼，
品一阕小令，
望长安烟柳迷蒙依旧。

那件青衫半掩着桃花的痕迹，
竹伞上还沾着春雨的微痕。
为了一场荒诞的梦，
我寻觅，绕过千年似水的光阴，
在南宋的渡口，
期盼与你重逢。
想停下短棹，只为惜取花香，
沉溺蝶梦，忘了今夕何年。
想和你共煮那年未尽的青梅酒，
探寻遗落的红豆，
把相思磨成回忆里温软的绸。

流云在风中作画，
孤客吟诗，有月相伴。
古城的马蹄嗒嗒，
踏碎一地落花；
悠悠琴声，
唱透了虚幻的梦。
千年前的墨迹，
在宋词里凝成一首，
于是，我又从字句的缝隙间，
瞥见你清丽的颜容。
欲语，又休。

恍惚间，
见你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那空置的杯盏，
那斟满的酒，
是否在静候，
等我与你重逢，
续写我们未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