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整理抽屉时
粉笔盒突然咔嗒合拢
半截断痕在光里
像余下的
半截光阴
卷角教案沉下去
压住几张发脆的考卷——
红墨水褪进纹理
洇作黄昏

他的袖口
沾着细小的白尘
年复一年
粉笔灰静静堆成雪峰
在静脉上
在衣袖折痕处
此刻只需轻抖就能飞散吗
可风停在窗口
他喉咙里沉浮的船锚
突然松动
咳嗽撞响了四月

窗外玉兰又白了
多少少年曾把名字刻上树皮
如今模糊的笔触
凸起成树的年轮
玻璃上自己的淡影
浮动且渐渐消隐
讲台这艘老船
就要停泊在六月浅滩

B

铃声摇落薄霜
脚步在走廊折响
如同昔日下课时潮水漫灌
这间教室的门窗
总在夏日鼓胀——
可如今他像一张旧书签
静插在无人翻阅的段落之间
任黄昏拉长自己的轮廓

他抚摸黑板的旧伤
指节与凹槽相契
粉笔灰钻进褶皱成为新的掌纹
突然记起第一次上课前汗水浸润的粉笔
那微妙的滑腻似还停留在指尖
又想起市里教研比赛
与搭档合写的教案
如何在黑板上绽放共振的光芒——
掌声曾漫过窗台拍打春潮
可惜并肩的航程
终究绕不过浅滩的竞标：
那个晋级的名额像一道粉笔印
被谁狠狠擦去
在他喉管里遗下 磨得生疼的沙砾

时光终究驯服了指尖
让粗粝归于光滑而后
又落向粗粝吗

教具柜已清了大半
圆规在空匣中收拢支脚
尘埃中量角器依然弯着半弧
像是追问某道未解之题
他忽然感到整个教室浮升起来
而自己薄如一张纸
将要飘进季节转换的空隙

喉结震动成哑钟
这不再清澈的敲响——
昔日课堂的喧沸忽然回涌
混着掌声的回响与评级会议争执的低噪
化为此刻耳鸣
他在寂静中搓捻自己的声带
那里盘踞着
太多未竟之言与拖堂的沙

教案本的空白
远比写满的页面沉重
笔尖在分栏线上
踌躇——
下季度的教学计划
该不该让它保持素白？
像一片雪原封存未行之路
但很快他就划去这念头
在最后几格
端正写下：给花园补种
几株薄荷

通知下发那日
走廊尽头的窗棂
盛满淡金的夕照
他突然想起教过的某个课间
前排女孩辫梢跳动的光点
教导处钤印落下时
檐下风铃正与春风推搡
他的肩膀卸下了某种行囊
却空得教发慌
手抚过去
满把褶皱里仍嵌着粉笔的骨殖
那磨损的棱角硌着
又像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礁石

突然他拉开门
向空走廊大喊一句：
下课！
回声独自跃下台阶
碰落
陈年积尘簌簌的
如同缓慢的雪崩

返聘单静躺案头
待填写的空格
有微光浮漾
——那是窗外玉兰树的新蕾
在推挤着晨风
他站在门口
想再拂去门框上的某点粉笔印
却发觉
不过是片初晴斑驳的光痕

此刻他更乐意
听紫藤荚果在风里爆裂
任老花镜片
在阳台攒聚细微的暖
任水壶嗡鸣——
再不会有刺耳铃声切开下午
他终于成为时间的渔夫
在自己的岸上
学习垂钓晚光或
修补多年裂缝的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