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诗

读一首古诗时
天突然下雨。我停下
听见雨读的
也是同一首古诗
和雨共同读诗的感觉
很奇妙，读着读着
就和雨靠在一起了
慢慢淅沥
像在浇灌诗的意境
又像在配合诗的恣意
不知不觉
自己也变成了一滴雨
悬在半空
不知该落在古代
还是当下

◎摆渡者

喜欢江心的摆渡者
一个人，一条船，一支桨
或许还有一壶老酒
他终日不语，躺在船上
听任漫无边际的漂
他不度人，也不度己
只把从此岸到彼岸的可能性
用一道看不见的虹
暗示给隔岸相望的人

◎高八度

是初中几年级记不清了
音乐课，合唱一首歌
什么歌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老师笑着对我说
高八度！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也不知道
是夸我，还是批评我
当时没有手机和网络可查
也不好意思向其他人询问
（他们也不一定清楚）
这三个字一直憋着我
直到上师范校，才明白
高八度，就是比其他同学
唱高了一些。心想只要没唱左
唱高了不算什么。就此宽慰
自己，但这三个字
始终像芒刺一样跟着我
已近耳顺，一旦想起
还经常感到不自在

◎冬日即景

冬日，江水及上面的漂浮物
异常安静，仿佛激烈争吵之后
一次和解。流失缓慢而绝决
像一种宿命。经过水鸟的梦境时
江水熄灭波涛，漂浮物关掉引擎
它们想让水鸟们安心地睡一觉
为醒来之后的失声痛苦
和茫然无措，储备足够的精力

◎整理

闲着无事，整理书架
见大32开本的《霍乱时期的爱情》
和大32开本的《包法利夫人》之间
夹着一本小32开本的《勃朗宁诗选》
不够整齐，选了很久
我找到一本大32开本的《野川诗选》
（我写的）放进去，书架
一下子顺眼了许多

◎伤口

有些伤口雨后才能看见
雨把它们洗出来，兀自离去
让它们聚在一起，比大小
比深浅，比痛的宽度和长度
甚至比伤口背后的故事
谁最惨烈。这免不了
再一次出现争吵、抓扯、撕咬
甚至火拼，弄出的新伤口
像雨后林子里长出的蘑菇
鲜嫩、饱满。下雨天
我不想出门，但身上的伤口
总要跑出去，并兴高采烈地带回
一大群伤口，不停摆弄
放在身体和灵魂最合适的位置

◎飘落之物

晨起散步，退居二线的身体
与草木相比，明显少了弹性
起风了，所有事物都拍着翅膀
想飞起来，不论石头还是柳絮
我没有翅膀，只能站在原地
捡拾那些飞翔中的飘落之物

◎失眠的问号

一天的离去，并不像你
说的那么不知不觉。真的
当我意识到一天的结束
我的骨头又被取掉一块
我一生都在用疼痛迎接新的一天
用生命的空隙迎接未知之物
的钉入，然后佯装安静
把陌生的东西煨熟
在反复的怀疑之中相信春天
相信悬崖边上的蝴蝶
是为我而舞。而我
是谁？当我抛出这一古老问题
天又黑了，满天繁星
都是一个个失眠的问号

◎新年小记

虽有禁令，早晨起来
小区的广场还是一片狼藉
烟花爆竹燃了、炸了，在最后时刻
喊出郁积的沉闷。像一些灵魂
卸下重负，烟火一样飞升
留下花花绿绿的衣服
火药的味道最接近年味
它们残留在潮湿的空气中
让新的事物满心欢喜
又暗生疑惑。一些人在远去
一些家在消失，而流水依旧
用低了三分的音贝，让离去
决绝而缓慢。我像去年一样
遛狗，只是用时又长了几分钟

◎漫步

落叶铺在身后
像时光的尾巴。他相信
人也是有尾巴的
向前走动的时候
他总是扭腰、摆胯、甩臀
在冥思中享受
尾巴搅出的风
和风吹出的敞亮和远古

◎雪

从千里之外奔来，雪
大多数途中夭折，只有极少数
以形而上的方式存活
在我的仰望中。我不知道自己
是正在奔跑的雪还是已经夭折的雪
只感到针一样的冷在体内
反复穿梭，像在缝补伤口
我不停捶打橡胶一样的玻璃
折回的声音，沉闷而含混
或许只有死亡才听得清楚
偶尔有一丝光亮游走，如喘息
看来雪还没有完全放弃这个世界

◎独坐

已经习惯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影子里
群山围过来又散开，如五马分影
裂帛之声是这个世界最好听的声音
它要让我的影子彻底消失，让我
全部露出来，像一座坟，有着山一样
的轮廓和一颗迎着陡峭长高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