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
带着半生的风
带着半生的雨
裹着渤海的咸，岭南的潮
扑向你皲裂的胸膛——
像离家的娃，一头扎进娘的怀抱
 
塬上的风还是老样子
扯着嗓子吼，卷着沙粒跑
把我的皱纹磨得更像沟壑
把我的骨头吹得更像山峁
 
我曾恨过你啊，我的大塬
恨你把日子种进石头缝
恨你让爹的脊梁弯成弓
恨你把娘的眼泪蒸成云
恨你用一场暴雨冲垮窑洞
恨你用十年大旱晒裂田垄
 
可我走的每一步都踩着你的土
他乡的月光总照不亮我的路
城市的霓虹晃花了眼
却晃不散你塬顶的日出
高楼的电梯升得再高
高不过我望你的那座山峁
 
看啊，那棵老槐树还站在村口
枝桠上挂着我褪色的红头绳
窑洞的窗棂糊着新纸
映出的还是当年娘的剪影
梯田里的谷子又黄了一茬
像爹当年弯腰割麦的弧度
 
我曾在梦里把你揉碎
又在酒醒后将你拼回
拼出塬边的土路，坑坑洼洼
拼出崖畔的酸枣，酸酸涩涩
拼出沟底的泉水，叮叮咚咚
拼出坡上的羊群，白白胖胖
 
黄土埋了我的祖辈
也会埋下我的骨灰
这土是咸的，混着汗
这土是腥的，带着血
这土是香的，裹着谷粒
这土是暖的，焐着魂
 
我要在塬上盖一间新房
用夯土筑起墙，用茅草苫上梁
让晨雾从窗缝溜进来
让夕阳在炕沿铺成金
让风在烟囱里唱歌
让雨在瓦当上弹琴
 
我要学爹的样子耕地
把指节磨出老茧，把脊梁晒成古铜
让犁铧切开的沟壑
长出比岁月更沉的收成
让种下的每一粒种子
都带着我走南闯北的脚印
 
你听，塬下的河水还在流
流着我的童年，流着我的乡愁
流着我摔碎的碗，流着我捡过的柴
流着我爬过的树，流着我追过的牛
流着我喊过的娘，流着我盼过的秋
 
我不再怨你贫瘠
贫瘠里藏着最厚的底气
我不再嫌你闭塞
闭塞中守着最纯的心意
你用千疮百孔的身躯
托举着生生不息的秘密
 
那些离开的人啊，你们看
塬顶的红旗还在飘
像我们当年系在手腕的红绸
那些忘记的事啊，你们听
窑洞里的纺车还在转
纺着我们没说完的乡愁
 
我要把你的名字刻在石头上
让风读，让雨读，让岁月读
我要把你的模样画在心上
让梦看，让醒看，让来生看
你是我摔碎又粘好的陶罐
你是我走散又寻回的牵绊
 
月光爬上塬顶的时候
我就坐在老槐树下喝酒
一杯敬过往，一杯敬往后
一杯敬黄土，一杯敬自由
喝到星星掉进酒杯里
就像当年我掉在你怀里的泪
 
这里的天是蓝的，蓝得发脆
这里的云是白的，白得像棉
这里的山是黄的，黄得厚重
这里的人是憨的，憨得真诚
这里的痛是深的，深得刻骨
这里的爱是沉的，沉得永恒
 
我回来了，不再走了
我的脚已经扎进你的土
我的心已经长在你的塬
我的命已经和你的风绑在一起
我的魂已经和你的月融成一片
我的黄土大塬，我的天，我的地
我的生，我的死，我的唯一